周若珩在ICU躺了五天。
期间周朗华一直守在医院,明知见不到人,还要守着,大抵是想稍稍抚慰那个满心愧疚的自己。
纪行舟这几日总在发呆,对什么反应都差,只有提到周若珩的时候能稍好些。
他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等。
关越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反正面地在围裙上擦,把刚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手边。
“你知道周若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吗?”
“他说,让我看着你按时吃饭,多睡觉,饿瘦了他心疼。”关越感觉自己像个江湖骗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纪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他就看到了周若珩,在朝他笑。
第三天早上周若珩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视线在ICU囫囵转了一圈,然后又闭上了,短到几乎不叫人察觉。
“心功能还是差,离不开呼吸机。”
钱景每日都向关越汇报周若珩的状况,至于要不要告诉纪行舟,该怎么说,那就是关越该苦恼的。
纪行舟醒得很早,他本就睡不了太长时间,自从与周若珩分开,又像是陷入某种臆想,他开始频繁的心脏疼。
这种疼痛很真实,真实到几乎与周若珩的病如出一辙。
但纪行舟隐藏得很好,他见过太多次周若珩故作轻松的模样,模仿得手到擒来。
他甚至有些窃喜,他在疼,那周若珩是不是可以少痛一些。这样想着,于是他越来越疼。
纪行舟疼得满床打滚,嘴里塞着被子,以免吵醒隔壁的关越。
他摸出手机发消息给钱景,“他是不是不太好?”
过了很久钱景才回,“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还不睡觉?”
纪行舟固执地又问一遍,“他怎么样?”
钱景放下手中的电脑,关了床头的灯,“他醒了会给你打电话,我明天早班帮你问问。”
“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ICU每天只有半小时探望时间,直到第四天周朗华进去的时候才赶上周若珩睁眼。
睡着的时候周朗华还能像模像样地摸摸他的手,多说几句。结果等到好不容易四眼相对,他却连手脚该放哪里都不知道了。
周若珩也不想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张憔悴的脸,开始愧疚。
这几天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周朗华还没那么忙的时候,梦见文钰还没走的时候,梦见自己还没确诊的时候……
那时候一家三口过得也还算顺畅,爸爸像爸爸,妈妈也像妈妈,儿子最多只是更安静些。
但至少那是一个家。
再后来周朗华越来越忙,文钰也走了,家里只有一个阿姨,还有隔壁闹腾的纪行舟。
文钰走那年周若珩总发烧,纪行舟几乎一直住在他们家,跟他同吃同睡。纪行舟还小,不明白什么叫心脏病,只知道拉着周若珩讲笑话。
周若珩性子倔,谁也劝不住,一定要等周朗华回来才肯吃药,吓得纪行舟嗷嗷哭。哭也没用,他还是我行我素。
最后的最后,周若珩烧晕过去周朗华也没回来,送到医院被医生劈头盖脸骂一顿,又感染了肺炎。
这样的事大概有过几次,后来周若珩下定决心,等周朗华下次来找他的时候一定不要跟他讲话,要等他好好哄哄自己再和好。
后来也就那么不了了之,周朗华忙到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其实现在想想也挺幼稚的,为细枝末节的小事闹脾气,好几个月不跟周朗华说话,忙到最后连原因都没说出来过,闹到最后就真的没有和好的余地了。
周朗华也愈发不知道该如何与有病的儿子相处,于是小脾气变成了不懂事,在各自门前垒起层峦叠嶂,时时刻刻守在边界线内。
两个人越走越远,再大些,就到了见面就吵,遇事就崩的地步。
周若珩动了动手指,勾住周朗华的袖子。
周朗华低头看那只手,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犹豫着握了上去,手指很凉,像那颗心一样,周朗华再也捂不热了。
“你好好休息,他很好。”
恍然发现他们父子俩其实没什么话题可聊的,周朗华只能尽量捡着他爱听的说。
人在经历生死过后,总会有些改变,比如周若珩,再比如周朗华。
刹车失灵的瞬间周朗华想到的只有周若珩。在到处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里见到的也都是周若珩,文钰于他而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但儿子始终是儿子。
久病初愈,他再也不用疲于奔波,为了几两碎银不舍昼夜,终于有时间安静地坐在这陪着。
周若珩长得很好,被纪行舟养得也很好,现在这样,是因为纪行舟离开了很久。
迫于身体状况,周若珩始终过着老和尚般平静的生活,是因为纪行舟,让他兴起波澜。
为那些苦不堪言的生活添了几分甜。
这么看来,那孩子,其实也不算太差,至少跟他那个爹是不一样的。
“喝水吗?”
周若珩眨眨眼。
周朗华用棉签蘸了水,润在他嘴唇。他抿了抿,眼睛又往门口看。
“他挺好的,一直很听话,在等你回去。”
周若珩眼角弯了一下,点点头眼睛又闭上了。
事实上纪行舟远没有他们口中那般好,他心脏疼得更加频繁。
纪行舟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发呆。他看着外面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看着楼下的行人,买菜的大妈,遛狗的大爷,放学的小孩。他看着对面的楼房,哪家灯亮了,哪家灯灭了。哪家的人在厨房烧菜,哪家晚归的人在彻夜难眠。
夜里一个人对着盈盈灯光,太阳升起来,关越来敲门,他就从屋里挪到沙发上,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吃饭睡觉,洗碗做饭什么事都照常做,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关越问他话,他要反应很久才答。
问他在想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关越对他的精神状况做了简单评估,整理成档案发给了陈教授。
关越作为纪行舟的熟识好友,只能做一些从旁协助的心理疏导,周若珩最初说的是等他回来再做治疗。
纪行舟的心理防线堆得很高,旁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让他敞开心扉。
纪行舟始终没等来周若珩的电话,越来越焦虑,他比谁都清楚周若珩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可大家都瞒着他,谁都不说实话,问就说“他挺好的,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