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紫清听了,眼头一酸:“她已经取代我了是不是?你现在更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裴姐无奈注视着眼前的知名演员,看见的却是十七岁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的那个小女孩。
程紫清一直都比同年龄段的人成熟,她不撒娇也不任性,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埋头苦干学演戏,特别认真。裴姐印象中程紫清只有刚入行的时候是有情绪的,她会因为背不好台词痛哭,会因为跑哪个剧组跟裴姐置气,也会因为裴姐对其他同龄的新人女演员搭话感到不安,她害怕被取代。裴姐发现后,就尽量不跟其他女孩讲话,照顾紫清的感受。她也喜欢被紫清依赖的感觉,裴姐没有孩子,她把紫清当自己的孩子。
后来程紫清拿到的角色越来越多,她进了剧组,发觉自己的世界原来不只有那么小,她的心也变得更大。程紫清蜕变得很快,一日比一日成熟,她很抗压,被导演骂也不伤心,只琢磨怎么把戏演好,她的野心也变得更大,她主动社交,笑脸盈盈。裴姐知道她认识了很多小演员,她们之间会互相分享咨询,偶尔也会叫她去酒局,裴姐从不让她去,但裴姐心里总还不安,她觉得程紫清一定会去,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程紫清是一只脱缰的马,她需要的是可以驰骋的草原。
裴姐只希望这路途不会让小马驹太疲累痛苦。
“紫清,你不需要我了,你有光明的未来。”
程紫清不服气且固执地问:“她有什么地方比我好?你看不出来她很黑?”
“她的五官很漂亮。”
“比我更漂亮?”
“我从没拿任何人跟你比。”裴姐看着孩子一样的紫清,“再说,现在的你只是想占有。”
“占有什么?”她都应有尽有了。
“爱。”
程紫清像极速湮灭的火焰,神情转瞬飘渺如烟尘,弥漫在这空间里,感觉要消散。
她其实特别讨厌现在的自己,贪婪无理。当初一通电话打给裴姐说自己要解约,对方连一句谩骂指责都没有,裴姐为她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所有,她的真心她的时间她的积蓄,当然还有她的爱,可程紫清能给她什么?她为了向上爬,什么都抛弃了。高速公路上她的父母,沉默寡言的她的弟弟,忙前忙后的裴姐,现在终于穿上了华丽的服装,坐到了女一号的位置,竟然没有得偿所愿的感觉,只惴惴不安,不知道能在幻境里生存多久,生怕被打回原形。
她没有善待裴姐,却希望裴姐无底线体谅她,她不希望裴姐带新人,一早看见那个毛头丫头跟着裴姐,就想起以前自己跟着裴姐的时光,虽然无名,但从不觉得苦。她害怕今后裴姐为那个女孩铺床单,为她讲故事,跟她谈心,帮她买吃的喝的,陪她做梦。她害怕裴姐把一腔的爱给予那个陌生女孩,那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程紫清终于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完美人生——
女一号、名声、关注度、镜头、铺天盖地的粉丝应援.......
但得到后,她才疑惑,为什么感觉这一切原来好像不是她真心想要的,为什么她不觉得满足,也不觉得幸福,反而觉得空虚紧张?
在大众眼里乘风而起,跻身新四小花旦,神气得不得了的程紫清此刻如此默然,她看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又不需要什么。她不知道走到这一步,究竟值不值得。
“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择的。不要放弃,好好走下去,这就够了。”
裴姐冷静,微胖的脸上能看清眼角的皱纹,程紫清一直觉得那细纹有种世俗的温柔。
“从前的事,都忘了吧,当作那是你演过的一部烂戏。永远不要回头。”
程紫清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她知道裴姐的意思,更再次看清自己的虚伪。她为什么要找裴姐,告诉她以后我们再一起走,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跟丽程公司的合约都签了多少年?对于这个人,程紫清爱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她害怕东窗事发,日后大红大紫,如果裴姐为了钱把她当年在高速公路上的事情暴露,不论事实如何,这都是丑闻一桩。现在程紫清可以安心了,裴姐说,永远不要回头。
她们的烂戏杀青了,没有鲜花,没有蛋糕,门一关,两人分散。
要上戏了。
程紫清对着镜子,工作人员围上来处理她的妆容,翻出戏服,忙前忙后,她脑子嗡嗡的,盯着那张脸,奋力绽露出一个笑颜,就像过去很多次她在窄小的家里,跟弟弟同住的那一房,对着残破的镜面在无数绝望悲伤的时刻渴望解脱,即使周遭肮脏混乱,即使父母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她也可以盯着镜子里的女孩,乐观地笑,然后想象自己不是程紫清,而是电视里面候场准备拍戏的大明星,她在昏暗的空间里想象闪光灯,在单一的色彩里想象缤纷,在厌恶辱骂中想象春风拂面般的赞美——
“笑得真好,漂亮。”君姐办完事回来,推门欣慰笑。
程紫清回过神,看着干练稳重的新经纪人,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依旧是甜甜的笑。
她说:“谢谢。”
只有程紫清知道,她是对谁说的。
记忆里迷失在高速路上痛苦纷乱的女孩渐渐走远,房车玻璃外裴姐缓慢的背影渐渐暗淡,等女人起身,她知道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有些东西是无可挽救且必须摧毁的,她不该有别的念头,迈开步子,人生还有得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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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片场,看见大灯小灯,人群嘈杂混乱,电线满地,沈颐清体贴提醒莉雯阿姨注意脚下。
她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目光在无数面孔里逡巡,找喻铭。
莉雯阿姨打电话给她,邀请她一起去探班喻铭的时候,沈颐清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
路上,阿姨主动提起那档综艺节目,问她是不是有剧本的啊。
沈颐清如实回答,没有。
莉雯阿姨还是少女的神情,简单纯净,歪着头问,那你怎么没选小铭?
阿姨笑着,眯着眼打趣说:“不会俩人凑在一起,又闹别扭吧?都多少年了,还不对付?”
沈颐清无奈心虚,浅笑着,脑海里却翻涌起过往一幕幕。
“那孩子从小到大霸王似的,任性固执,也就是你能治他。”
阿姨嘻嘻哈哈的,身上仍散发着花香:“就该这样,别对他太好,不然找不着北了。”
沈颐清知道莉雯阿姨是说笑,但一想到喻铭说的那句恭喜,还是觉得浑身发颤,心生忐忑。
她不想伤害喻铭,不想被嫉恨,她想——
她想什么呢?
难道她想被喻铭喜欢吗?一个大明星,众星捧月,来去自如,她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