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纱阁经营数十年也没有比得过今天这样热闹的场面。

路过的姑娘举着团扇往里探头，小声与同伴交谈，“里面围了那么多人，是发生了什么吗？”

同行的女孩踮起脚张望，也不知她看见了什么，激动地一跳，“里面有好几个人在买衣服，我看见一个好高的男人！”

什么？！

男人跑来买女人的衣服做什么？

姑娘心中突突如一群小鹿蹦过广袤草原，一种别样的情愫包裹住她的心，她下意识牵住身边人，“小莫，我们也去看看吧。”

如果姑娘生活在蓝星，她便会知道，这种情绪名叫吃瓜。

未等她们走到俏纱阁门前，里头就传来一道划破长空的女高音：

“我的祖奶奶啊！这一身太合适了！”

两个姑娘连忙看去，不约而同睁大双眼，只见一个高挑的“女人”摇着折扇走出来，一身银色锦衣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她迈着莲步缓缓从挂着珠翠的帘幕走出来。

如蝶翅的长长眼睫掀开一角，流露出翡翠的光彩，在众人愈发激动的注目下，“她”饱满红润的唇张开——

“虞老狗，苏二猪，小六子，爷这身如何？”

啊，好一道中气十足、与优雅二字毫无关系的男声。

老板惊艳的表情僵在脸上，而后一点点裂开，她两手揪住胸口的衣襟，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好好的人，怎就偏生张了一张嘴呢！

靠在躺椅上的“男人”噗嗤一笑，鲜红色的身影蜷缩起来，一只手握成拳不停砸在木质扶手上，两个姑娘转头看去，斜靠的“男人”恰好下颌上扬，露出精致的面容，剑眉星目，深红色的腰封勒出一道诱人的线条，看得姑娘们面颊飘过团红云，好一个英气少年郎！

“男人”指着“女人”直乐，“哎呦，真该让沈二爷来看看你这副模样。”

等下，这个音色……？

姑娘们一呆，这……这好像不太对吧。

“男人”站起身左右晃晃，两臂高举开始拉伸，光洁的脖颈也从繁复的领口探出，看得姑娘们如遭雷劈。

“小莫，我的爱离我而去了。”姑娘瘪着嘴要哭不哭般看向同伴。

“小莫？”银衣玉服的“女人”闻声看向她们，端详了番对方的面容后，沉稳的声音不禁带着一丝颤意，“是青龙镇的莫家？”

小莫一愣，歪着头仔细看着“女人”的眉骨和身形，恍然大悟，“啊，是沈大哥！”

“女人”见她想起，不禁一笑，“是我。近来可好？”

得知是熟人后小莫明显放松了不少，俏脸点点头，“阿爹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嘞，沈二爷那边也说少了你帮忙，医馆都忙不过来啦。”

“女人”，正是沈兰书，听到这话笑着摇摇头，“二叔身强力壮的哪用的上我帮忙，回回我捣药他都嫌。”

莫狸唇角微抿，憋笑道，“二爷昨儿找阿爹订了两柄长刀，说原来那把扫帚已经叫你打坏了，得换新的来。”

沈兰书浑身一个激灵，不就上回走的时候太气了踢了那玩意一脚，他也没想到会坏掉啊。

莫狸看着他戚戚然的脸捂嘴直乐，笑了会，她松开手，撩起散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松弛快乐的笑靥连阳光都忍不住低下头来，亲密地吻上她，在她身上留下朦胧的光影，也驱散沈兰书心底隐藏许久的、带着些歉疚的深色苦暗。

真好。

她还是如记忆中那样快活，她没有如幻境里经历那些苦难，她还是像自由自在的小鸟一样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真好啊。

“啊，我还要陪朋友去买东西，”莫狸挽着身边的姑娘，朝他挥挥手，“沈大哥，我先走了！”

沈兰书也同她招手，目送她们踏上青石板路，逐渐走远。

“怎么，笑那么欣慰，那是你女儿？”

“噗！”苏凌月刚入口的茶喷了出去。

在苏凌月前仰后合的笑声里，沈兰书的小臂紧绷，额头上爆出一根青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虞、既、白！”

他转头瞪向走进的女人，待看清女人长相后，瞳孔紧缩。

三道惊恐的尖叫声撕裂咽喉骤然炸开：“我靠！！！”

＊

深夜，一轮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头，无言目送四个人走进一座阁楼，七拐八拐穿过一截截通往地下的阶梯，最后站在偌大的地下集市中。

熙熙攘攘的鬼流在集市各处不断穿行，这里没有地面上那些正规的商铺，只有一个又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铺子，大多数都是由一个小木架子组成的摊子，那木架只有半人高，上面摆放着兜售的物件，还有些鬼更是将极简主义贯彻到底，往地上铺了张帘子，再盘腿一坐，就算是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