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东西,我有。”
滕应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他的脸隐藏在安保制服的面罩里,有些意外地抬眼。
又听见纪慈说:“但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你想要什么?”
滕应为笑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纪慈还有那个心高气傲的劲儿来谈判。但也许是因为这条线已经跟了太久,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纪慈没有说他要什么,只是让滕应为动动脑筋。
——真是难办啊。
滕应为思考:纪慈想要什么呢?
他花了几日,把L的真实档案搞到了手,纪慈接过,一目十行——他的亲生弟弟确有其人,不过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严重的血液遗传病去世了。之前种种都是猎鹰精心制造的剧目。他们兄弟此生,曾在同一片大陆上生活,只不过阴差阳错,从未相见。红月亮细胞症…他并不懂,了却一桩执念。
看着似乎并没有满意的纪慈,滕应为再来时,带来了赵昔的消息。
“你那个弟弟的确把她,哦不,他送到了瑞士。但是人现在在哪……不好说。”
纪慈看出他要卖关子杀价,直接问:“在哪?”
滕应为努嘴,不甘不愿地说:“亚缅。”
纪慈叹了口气。
滕应为就这样一连跑了很多次,几乎将纪慈的整个人生都查了个底掉。堂堂猎鹰队长,三角洲最好的精英,打开浏览器,轻轻敲下两个词,像个粉丝一样去追寻所有可能的痕迹。
他也是第一次,从一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的视角去揣摩,要让他心甘情愿出卖自己赖以为生的家族,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代价。
滕应为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想到,能满足的都满足,竭尽全力到天平的一端已经放不下东西。
可纪慈依旧没有松口。
滕应为有点生气:“你是不是在耍我。”
纪慈轻轻睨了他一眼。
他让人断断续续关了几个月,身上那层张牙舞爪的凌厉沉淀下去,是一种打眼会觉得温吞的气质。鸦色的发长长了许多,坠在肩膀,他拿最普通的橡胶绳扎了个揪。失去自由和一切后,连社会身份都要被抹除的人,哪里有这么狂的资本!
但偏偏就这一眼,滕应为又低了头。
【这份文件你签过吗?】
【董事会的出席者,为什么还有你?】
实锤的那件——
“今晚他宴宾客,预留单的信息。”
纪慈将它拿起,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他轻轻地笑起来,摇了摇头,低下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会这么对我。”
他伸出手,撕碎了所有证据。
纪慈强调:他了解我,不会这样对我,是你在撒谎。
滕应为真是好笑。
那可是麒麟啊。
他们一同长大,在休斯最危难的一年,麒麟把家主项链都给了自己。他去西伯利亚、去远东,用命去搏一个风云逆转时,一次次告诉纪慈:如果我不在,谁要你做什么,你都得答应,不要舍不得这些,活下去。
也是麒麟说,会保护他,照顾他,不让他失去尊严。
那双绿色的眼睛深沉地凝望:小慈,大哥只有你了。
所以,纪慈真的信了。
他真的确信自己是被需要的,才像个愚蠢的英雄主义式人物,飞蛾扑火地冲了进来。是,他需要机会,他想要往上爬,不想被人欺凌被人鱼肉。可是生死线徘徊左右,那些流不干的血与泪中,真的没有半分真心吗!
祠堂发誓,祈求上帝,一共三个愿望三个都跟兄长有关。
愿麒麟平安,愿他有人陪伴,愿两个人此生不分离的时候,纪慈一点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些心愿,落在兄长的眼里是否就是一场笑话。
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可以忍受麒麟的欺骗和傲慢,因为他心里总是坚信,他对于兄长是重要的。无论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要这份重视存在,就还会有回旋的余地。那些让他恐惧嫌恶,恨不得杀人的欲念,纪慈也愿意逃避着忘却。
因为他记得麒麟的每一次流泪。
他知道,兄长走到今天,有多难。
不到最后一刻,纪慈都不愿意以关系的永远结束作为两个人18年来的凄然结局。他坚信着,自己改变了命运,也能又一次改变和麒麟此刻的困境。
直到他发现……他不存在了。
照片里,笑着走在麒麟身边的青年,与他相似的面容,穿着他的衣物,替他发言替他做事。这个人是纪慈,那我呢?我是谁。
十指发麻,嘴里泛苦,痛痛痛痛痛……恨,是恨…可是恨谁呢?
被休斯收养的时候,麒麟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无所谓。
被麒麟带到S大上学时,是他姑姑的请求。
家族危机,奔赴维也纳,是他厚颜无耻地去拉麒麟的手……
他的兄长,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他需要这些啊。
天之骄子式的人物,生来云泥之别。没有纪慈,还会有王慈、张慈,他们都需要麒麟,而麒麟只有在人生最可怜的四年,需要过纪慈…真的么?
想到这,纪慈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不需要的。
原来,自作多情,始于当日。
原来,年少时候赌咒的真心,是一个人的贪得无厌,另一个人的无可奈何。
对不起。
是我,太自恋了。
……
太阳下山,纪慈等到的,是一条婚纱。
传统的意大利设计,重工到近乎奢靡。整幅裙身是象牙白色的缎和纱,鸢尾花盘旋,钻石、珠宝,被人以及其轻率的方式钉了上去。
别墅里一个人都没有,麒麟穿着西装,应酬过后,脸上有些红。
“我母亲的婚纱,我做了改动。”
纪慈才明白,原来那些璀璨连城的珠光宝气,是麒麟的提议。男人一颗一颗给他指过去,最大的那颗粉钻,是纪慈曾经和雇佣安保守过的矿,它在漫长的历史里,孕育出的最大的那块钟灵毓秀。麒麟在世界范围里找到了如今的匿名藏家,用钱搞定了一切。
“这一颗,是宝宝考上宾大的那年,苏富比拍出最好的……”
上面的钻,各有来头。
费劲了心思,和纪慈的人生扯上关系。
讲到最后,麒麟的眼神温柔似水:“不给他们看,只给我看一次,好么?”
婚礼就在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