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隋抬眼,嘴角扬起毫无温度的浅笑:“哟,曾先生说不认识我,倒没少打听我的事,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既然自己如今假扮的是那个姜随,自然是对他的事知道的越清楚越好。
然而曾砚麒却没接他的话,眯起眼,眼神带着审视,半晌,他才又开了口,语气带着警告意味:“收起你那套做派,对我不管用。”
江隋只觉得莫名其妙,哪套做派?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将猫稳稳放在自己膝上,车开出去没多久,刚得名“来财”的猫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
1929年的车开得极慢,开了许久才到长岛,尽管街道的模样与近百年后千差万别,但凭借路标和敏锐的空间思维,江隋还是逐渐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哈灵顿家族在长岛有一处庄园,他和穆城来这里度过几次假。而此时这辆车行驶的街区,仿佛就在那座庄园附近。近百年以前,这里已是豪宅林立的富人区。
车子驶进一道巨大的雕花铁门,绕过一段蜿蜒小径,穿过两边高树林立的草坪,终于来到一座巨型豪宅面前。
乔治亚风格红砖白门窗建筑透着英国式的庄严和厚重气息,庭前广阔的草坪和整肃的树篱修剪得一丝不苟。
江隋隐约记得这座房子在96年后应当是某个出名的景点之类,但实在想不起来。
方才那段冗长的旅途之中,他又依稀想起温兹利这个姓仿佛也是听人说起纽约城历史上名门望族时有所耳闻的字段。
他强忍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查的冲动。一方面,身旁这个人始终对他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另一方面,离开了回春堂,手机也早就收不到那个时空的信号了。
车子一停,就有仆人来开车门,曾砚麒利落下车,一阵风似地走进了那座城堡一般的房子。江隋一时没动,陈慎走到车外,低头看他:“跟我走。”
他带江隋绕过大屋,穿过装点着古希腊风雕塑的雅致庭院,来到一栋小楼前。两人走到小楼三层走廊尽头的房间,此处是一间客房,里面陈设虽不至华丽,却也古朴典雅。
“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没事不要在宅子里乱走,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
江隋走进房间,将怀里的来财往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一放,自己随意坐到沙发上,懒懒道:“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我刚就说了,不知道我爹人在哪里。”
陈慎面无表情:“你爹就你一根独苗,早晚会回来找你的,不然你以为,那些警察为什么抓你?”
江隋耸了耸肩:“行吧,那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吗?”
陈慎眼底的嫌恶终于藏不住,在这一刻彻底显露出来。江隋却无动于衷,甚至挑衅地朝他抬了抬眉毛。
魁梧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计轻哼,转身,关门,扬长而去。
听着男人带着火气的脚步声,江隋将身子陷进沙发的绸缎软垫里,认真思考起自己当前的处境。
当务之急,是设法回去中药铺的地下室。这么大的庄园,一路上也没见什么森严守卫,加上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天网恢恢的安保系统,逃出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黑色的猫儿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步,又回到他面前,望着他歪头“喵”了一声。
江隋起身,打开房门,对它说:“想出去玩就去吧,你看这里环境多好,你以后就住在姓曾的这里,比下城的贫民窟好多了吧。”
猫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跑着朝门口跑来,贴着墙,踩着轻盈的步子下楼去了。
江隋再次关门,回到沙发,继续方才的思考。
下一个问题是车,1929年,对一个下层华裔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安全的公共交通能带他从长岛到曼哈顿。而温兹利这样的有钱人,家里应该不止一台车。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前,朝底下看去。宽阔的后花园里空无一人,他就那样看了很长时间,小径上偶尔出现穿黑白制服的女仆,端着银器,捧着花束,匆匆走过。
傍晚时分,果然有人敲门,一个身材娇小的黑人女佣给她送来餐食:一小碗匈牙利牛肉汤,一盘沙拉,两片吐司,和一只橙子。
直到她又从外头的推车里拿过装着牛奶的银制小盘时,他才注意到来财也跟在她后头进了屋,仿佛是得知自己的晚餐也已就位。
“谢谢。”他下意识对那女佣说。
那黑人女孩看起来可能都没有二十岁,巴掌大的小脸,衬得一双黑眼睛更大更明亮,她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瑟缩着,像头受了惊的小鹿,放下托盘便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1929年的美国,正是历史书上大萧条开始的第一年,种族歧视最严酷的时期,他一个华裔穷小子能住进这长岛庄园,本就是桩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向黑人帮佣说“谢谢”,那更是闻所未闻,荒谬绝伦。
江隋轻轻叹气……这鬼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吃了饭,他将盘子冲洗干净,放在小圆餐桌上。细细听了一阵,整栋楼静悄悄的,来财早已喝完了银盘中的牛奶,这会儿又不见了踪影。江隋望了一眼掩着的一扇窗户,推测它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他打开衣柜,从里头拿出一件格子呢大衣,将身上的那件洗得褪色的棉外套换下来,又翻出一顶帽子,尺寸过大,戴在他头上,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在镜子里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行头,心中颇为满意,悄悄推门,走出了那间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