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吧。”
王仰春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氤氲的蒸汽中,蒋永昼举着漏勺,像在进行精密实验般,极其认真地掐着秒表,在翻滚的沸汤里注入冷水。
那专注的背影,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格外……真实。
稍顷,蒋永昼端着两个盆走了出来。
蒸汽糊了他的镜片,他眯着眼,鼻梁上那副栽歪的眼镜,几乎跌到鼻尖。
“在哪儿吃?屋里还是阳台?”蒋永昼问。
“屋里吧。”
王仰春本来挺饿的,但是目光在那两个堪比脸盆的不锈钢容器上停顿了几秒,饥饿感奇异地消散了。
蒋永昼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讲究,他夹起一个饺子,烫得“斯哈斯哈”地往下咽,“你……也别太丧气了,现在这社会,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迹的,无论是金钱还是人……”
“我没事。”王仰春苦笑了一下。
蒋永昼又夹起一个饺子,悬在半空,“你这……可不像没事,你不是饿了吗,吃啊。”
王仰春沉默了几秒,目光低垂,落在盆里的饺子上,“对了,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蒋永昼立刻坐直了身体,筷子搁在盆沿,“你说。”
“我准备辞职了。”
蒋永昼觉得自己的眼镜真的滑下来了,但是并没有,他虚空地推了一下眼镜说:“为什么?”
王仰春看着他还没有开口,蒋永昼就声音拔高,“就……就因为……钱追不回来了?”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蒋永昼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因为你打我。”
蒋永昼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王仰春看着他这副样子,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忽得消散,他大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热,他对着宕机的蒋永昼摆摆手,“不逗你了,跟你没关系。”
蒋永昼被王仰春弄得有些烦躁,“那是因为什么?!是找到新工作了?还是……还是觉得在风险部干得不开心?你别笑了!!”
王仰春收敛了笑容,目光看向窗外的暮色,“原因……很复杂,但这个想法,其实早就有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第一次跟我提快易贷的时候,我没答应,就是因为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干不长,不想……耽误你。”
蒋永昼愣住了。
王仰春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来,出了孙莱莱这档子事儿……我挺咽不下这口气的,觉得窝囊。听你分析那个什么背债人的链条,我觉得挺感兴趣的,我就想……就当帮帮你,也帮帮我自己出口气吧。可实际情况……”他转头看向蒋永昼,脸上再次挤出一个笑容,“咱俩这是Double Kill,你那边,锅已经实实在在扣上了,我这边呢……”他耸了耸肩,“更他妈窝囊,我就觉得……挺没劲的。”
蒋永昼眉头紧锁,嘴巴微张,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又笑了出来,“弟弟,我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这些的,给你弄得都没食欲了吧。”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大盆几乎没怎么动的饺子,“我知道你想劝我,但……什么都不用说了,来,吃饭吧,都在饺子里了。”
蒋永昼夹起一个饺子,机械地塞进嘴里,“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找到新工作再走呢?”
王仰春摇头,“我心已经不在这儿了,你空留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
“……”蒋永昼一脸无语。
“至于今后的打算,没想好呢。”王仰春语气轻描淡写,“走一步看一步呗。”
蒋永昼低头吃着饺子。
“但……这应该是咱俩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蒋永昼再次愣住。
“一会儿等你吃完,我就搬出去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铅块。
散伙饺子在沉默中草草结束,蒋永昼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王仰春将他为数不多的东西塞进行李箱。
拉链“唰啦”一声合拢的瞬间,王仰春的动作突然停住,他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地看向蒋永昼,“蒋主任,最后问你一遍。”
蒋永昼的心猛地一跳,瞪大眼睛。
“这房子,卖吗?”
蒋永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变成了无语,他斩钉截铁,“不卖!”
两人沉默地下楼,王仰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好了,弟弟,知道你舍不得我,但快回去吧。”王仰春叹了口气,“这回哥不在了,你生病,连个塞药的人都没了。”
“……”
“好了,快回去吧,弟弟。”王仰春发动了车子,声音在引擎的轻鸣中显得有些飘忽,“这段时间认识你,非常、非常高兴。”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蒋永昼,“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