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回来的那天,连允舒正在便利店里跟最后一箱矿泉水的塑料包装较劲。她蹲在货架前面,用美工刀划开缠绕了好几层的透明胶带,刀片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牙用力一拽,胶带连着一小块纸箱皮一起撕了下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连允舒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舒!舒!”伴随着一双帆布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我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讲,我外婆家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小的,每一只都跟你一样脸圆!”
连允舒从货架后面站起来,膝盖上还蹭了一块灰。林珑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两条麻花辫,辫尾绑着从乡下摘的野花,已经蔫了一半。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冒着细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从田野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
林珑是她从初中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两个人好到能用同一个水杯喝水、能在对方家里过夜不打招呼的程度。
“你行李呢?”连允舒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扔家里了,我连水都没喝就跑来了,”林珑把双肩包往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一放,长长地呼了口气,用手扇着风,“有没有冰的?我要渴死了。”
连允舒从冷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林珑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然后靠在收银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小袋晒干的桂花,一包外婆自己炒的南瓜子,还有一塑料袋的青皮橘子。
“都是给你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堆在收银台上,“橘子是我外婆院子里那棵树结的,有点酸,但很香。”
连允舒拿起一个橘子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清冽的橘子皮味,酸中带甜,比超市里卖的催熟橘子好闻得多。她把橘子放回袋子里,说了句帮我谢谢外婆。
林珑摆摆手说不客气,然后一屁股坐到门口那张折叠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还是城里好,”她说,“我外婆家那边到了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我想买个雪糕得走二十分钟。”
“所以你就为了吹空调跑我这儿来了。”
“我是为了看你,”林珑义正言辞地把矿泉水瓶往收银台上一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看店多无聊?我这是舍己为人。”
连允舒没忍住笑了一下。她重新蹲下去整理货架,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往架子上摆。
林珑就坐在那张折叠凳上,晃着腿,给她讲乡下的见闻。
外婆家的橘猫叫大黄,生的小猫有两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黑白花的,黑的被隔壁邻居预订了,橘的还没断奶;村里有个大爷养了一群鸭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她窗户底下过,嘎嘎叫得比闹钟还准时;她跟着外婆去镇上赶集,买了一件二十块钱的花衬衫,结果回来发现袖口缝反了。
“你呢?”林珑讲完之后把空矿泉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偏着头看连允舒,“你这几天除了看店还干嘛了?”
“没干嘛。”连允舒把最后一瓶矿泉水码好。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看店。”
“连允舒,”林珑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从折叠凳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盯着她,“你这个人,有事瞒着我。说吧。”
连允舒坐在收银台后面,被林珑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她把记账的小本子往抽屉里塞了塞,又把小说翻了两页,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忙的。
林珑就那样撑着台面等着,嘴角挂着一个已经掌握全部证据的笑容。
“陈是温来过。”连允舒说。她说出这句话不是无厘头。从初中认识林珑开始,她就爱观察陈是温和她的互动。
“哦?”林珑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来过几次?”
“几次。”
“几次是几次?”
“每天都来。”连允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得试图蒙混过关。但林珑的耳朵在这一类信息上的灵敏度远超任何高考听力测试,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了至少三拍。
“每天,都来,”林珑掰着手指开始数,“他家在你家便利店的反方向,来你店里要多走十分钟。他每天多走十分钟来你店里,干嘛?买东西?你家便利店的东西比小区门口那家便宜?”
“我哪知道。”连允舒低头翻书,翻到一页被她用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一页,假装在认真看。
“连允舒,你看着我。”林珑伸出一根手指把她手里的书页压下去,“据我所知,你们俩从小吵到大,见面就掐,恨不得在对方水杯里下毒。然后现在他每天跑十分钟来你店里?你跟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们俩是不是——”
林珑的话卡在了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上,因为玻璃门被推开了。
感应器发出那声清脆的“叮咚”,下午的热浪顺着门缝挤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两杯奶茶。准确地说,是拎着两杯奶茶的陈是温。
他进门之后看到林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两杯奶茶往台面上一搁。
“你点外卖了?”林珑看看奶茶,又看看连允舒。
“没有。”连允舒也看着那两杯奶茶。
“我买的。”陈是温说。
林珑的目光在陈是温和连允舒之间来回弹跳了三个回合。她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迅速合上,换成了一个准备看戏的笑容。
她从收银台前面退后两步,重新坐到折叠凳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标准的吃瓜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