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积压的惶恐挣扎被迫沉下去,余下一片极致的平静。
她微微垂着眼睫,身形立在空旷冰冷的殿中央,四周是满地狼藉的碎纸残片,还有御案后那道可怕的帝王视线。
她抬起脚,迈出第一步。
步伐不疾不徐,唇间轻吟,字字落地有声:“妾本江南柳。”
第二步,步履轻移:“君为塞北风。”
江南柔柳,南疆弱质,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塞北长风,铁血帝王,是他半生杀伐的底色。
两句诗起落便将二人悬殊的身世,相悖的家国、注定纠缠的命运,尽数道尽。
第三步,第四步接连落下,声音却多了几分怅然:“风吹柳絮散,飘落各西东。”
缘分如柳絮乘风,来去无由,聚散无常,本该南北相隔,永不交集,是战火硬生生将两个陌路之人捆绑一处,困在深宫牢笼,日日相对,彼此折磨。
第五步和第六步,她步伐未乱,眉眼依旧低垂着,听不出悲喜,只余一腔坦然:“来世若回首。”
直至第七步,脚尖稳稳落定,七步已满,分毫不差。
最后一句明明轻声,却重重砸在紫宸殿中:“只愿不相逢。”
七步成诗,一字不差。
全诗落毕,沈令漪静静立在原地,头颅微垂,安安静静等候着帝王的评判。
御案之后,萧昭崚久久没有出声。
殿里静得不像话。
瑞炭燃着没有声响,只有极淡的暖意融融地散开。
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站着,呼吸一深一浅,在大殿里此起彼伏,清楚得像在耳边。
萧昭崚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发怒、嘶吼,甚至连一丝动容的神色都没有,眼底干干净净的,像死水一样,看不出惊艳,也瞧不出厌烦。
只是坐在那里,身姿僵住,肩头的线条绷得极紧,目光牢牢锁在沈令漪身上一瞬不移,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心底是乱的,彻底的乱。
不是被她的才情震住,是这首诗让他没法再用“欺君”来定她的罪了,他逼她写诗,本就是要她现形,做不出是罪,做得出也是罪,两条路都是死,他要她无路可走。
可她做了这首诗,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那个罪名轻了。轻得像她说的那些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妾本江南柳,君为塞北风。
风吹柳絮散,飘落各西东。
来世若回首,只愿不相逢。
他不能说这首诗写得好,也不能说写得不好,才华不才华的,在这个时刻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曹植当初做出那首诗,让曹丕感到羞愧,决定不再杀他,而不是被弟弟的才华惊艳。
重要的是,她说来世也不要再遇见他。而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有一句是确定的,这女人之前的确是在藏拙。
可这一刻让他郁结难平的,不是她的欺瞒伪装,不是她的藏拙算计,而是最后那一句:只愿不相逢。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更能戳穿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搅动他深埋的血色伤疤。
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指搭在御案边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木纹,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那火里头还掺着点不甘和茫然。他想掀翻眼前所有假象,可喉咙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这片凝滞的空气中,萧昭崚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是脆响的,穿透人心的。
他抬眼,字字带着讥讽:“这也配叫诗?辞浅意虚,无骨无势,空洞乏味。沈令漪,你的才情不过如此。”
嘴上极尽贬低,眼底的郁色却愈发浓重。
他不在乎诗作好坏,他只死死揪着最后一句执念不放。
来世若回首,只愿不相逢。
原来在她心里,与他相逢一场,是这般不堪,想要尽数抹去的过往。
他恨南齐入骨,恨得烈火灼身,夜夜不得安宁,而这个女人却轻飘飘的入他梦里。
那女人嘴上说不恨他,可他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想要来世彻底规避的劫难。
沈令漪听闻嘲讽,双膝直直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回陛下,诗作拙劣,不敢欺瞒圣听。但这字字句句,皆是奴婢心里话。”
“心里话?”
萧昭崚眼底的嘲弄瞬间褪去,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沉重的撞击声震彻大殿,案上残留的零碎物件尽数弹跳而起,又重重滚落。
他豁然抬眼,声色俱厉:“你的心里话,便是与朕永不相逢?因为朕苛待你,连来世都恨不得与朕彻底割裂。你好大的胆子,还有脸说不恨朕?乃是欺君之罪!”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紊乱,“果然是南齐送来的人,骨子里依旧蔑视朕,心底依旧藏着这般悖逆心思!”
沈令漪闻言,连忙俯身重重磕头:“陛下!绝非南齐蔑视圣君,奴婢也从未怨恨陛下,此生能入北梁,见天颜,是奴婢的机缘,何来委屈?”
萧昭崚死死盯着她,眼底那层猩红还在,隐隐地翻涌着,像是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哦?”他嘴角一扯,话里带着刺,“那何为不愿相逢?你在朕面前惺惺作态!可心底所想,无非是对朕心生厌弃,盼着来世永不相见!可嘴上谄媚讨好,表里不一,令人作呕!”
他不知道为何最后那句诗,惹得他心里如此不快。
沈令漪抬起头,那双眼干干净净的,可里头就是藏着点什么。她看着萧昭崚,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误会了,奴婢不愿来世相逢,不是恨陛下。”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妾本江南蒲柳,君本塞北冷风。你我本是南北陌路,山河相隔,终生无缘相见。若来世你我永不相逢,便意味着,无南北对峙,无两国纷争,无边境狼烟,无山河破碎。”
“没有战争,奴婢不会远离故土,陛下亦不会年少罹难。”
“那一年的屠城不会发生,北梁不会血流成河,满城白骨。皇后和长公主不会受尽折辱,含恨而终。”
大殿霎时如坠冰渊,连烛火都忘了摇。
萧昭崚的暴怒凝成霜,喉间翻涌的雷霆戛然而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猝然剜进他心口最腐烂的旧痂。
十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年幼的他亲眼看着至亲离世,亲眼看着家国倾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碾碎在战火之中。
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抹平的绝望与伤痛。
沈令漪没有停顿,却字字泣血,将他半生无人读懂的痛苦,层层剖开:“世人皆惧陛下暴戾嗜杀,人人只畏君威,无人懂君苦楚。”
“那年陛下尚幼,别家孩童尚在父母膝下承欢,陛下却要亲眼目睹屠城惨剧,看着挚爱之人惨死,却束手无策,那是何等绝望。从此苟活于世,日日被愧疚、痛苦、悔恨纠缠。”
“十三年夜夜难安,噩梦往复不休,这般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足以碾碎世间任何人的心智。这从来不是寻常苦难,而是灭顶之灾。活着日日受刑,比痛快赴死更要痛苦。”
她缓缓诉说着,却字字戳进最深的绝望。
那种独自困在血色过往里的窒息感,明明身居高位,手握天下,却救不了自己的无力感,被她尽数道破,听的他心口发闷,窒息,连四肢都透着生理性的寒凉。
萧昭崚最隐秘不堪,不愿被人窥探的狼狈与痛苦,被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扒了出来,无所遁形。
羞耻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再也听不下去半个字,耳边嗡嗡作响:“闭嘴!”
他猛地吼出声,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的崩溃的失控。
可沈令漪依旧抬眸望着他,眼泪一滴滴掉了下来:“陛下那夜赤足踏雪闯入凝微宫,险些杀了奴婢,可奴婢不恨,只想到底是何等极致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常年夜不能寐,被梦魇裹挟,失控癫狂?到底是何等深重的伤痛,才能让人背负十三年,日日煎熬,不得解脱?”
“没有人该承受这般苦楚,被困在血色过往里终生不得安宁。陛下是天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该有安稳长夜。奴婢深知,陛下半生所受折磨,是奴婢此生万万不及。故而,奴婢才说来世不愿相逢。”
寻常人说来世不相逢,皆是怨憎别离、厌弃纠缠,不愿再受半分苦楚。
可她的不愿相逢,不是为了自己解脱。
若有来生,山河无战,南北无争,你我陌路不见。
他便不必年少失亲,目睹屠戮,半生煎熬,夜夜惊魂,也不必做这孤独暴戾,终生无解的帝王。
她愿生生世世不见,换他一世安稳无忧。
这般极致的温柔,瞬间击溃了萧昭崚所有的坚硬伪装。
理智彻底崩塌,情绪全然失控,旧创带来的癫狂席卷全身。
萧昭崚再也无法忍受半个字的剖析与同情,猛地冲下御阶,大步冲到沈令漪身前,大手骤然伸出,死死扣住她的脖颈!
力道猝然收紧,扼住她纤细的脖颈,阻断她所有话音。
他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是濒临疯狂的赤红,咬牙嘶吼:“朕让你闭嘴!你居然敢抗旨!”
脖颈被死死扼住,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胸闷气促,眼前微微发昏。
可沈令漪依依旧抬眸,望着失控癫狂的帝王,艰难开口:“奴婢所受的所有委屈,远不及皇后、公主和陛下的痛苦,更不如那些……惨死的……百姓。”
“来世不相逢……不是奴婢怨恨陛下,是奴婢想让陛下……再也不用受苦。这样……陛下……如今就能唤一声……姐姐……母后……”
萧昭崚视线开始模糊,额头上竟渗出冷汗来,脸色一阵惨白,脑海里血色翻涌,过往梦魇尽数炸开。
他猛地松手,狠狠一推!
沈令漪单薄的身躯瞬间被大力推倒,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脊背磕得生疼。
萧昭崚充血的双眼死盯着地上的女子:“你处处装慈悲,高高在上悲悯朕,惺惺作态!你就是想以死博名,以死逼朕愧疚!”
“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朕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