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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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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内,处处铺着厚实的绒毯,燃着清雅的暖香。

苏青黛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暖塌,一身藕荷色织锦长裙,面容姣美明艳,只是此刻眉宇紧紧蹙起,面上凝着一层可怕的冷意。

她身前的砖地上,侍女阿桃正双膝跪地,身形微微摇晃,肩头绷得笔直,头顶稳稳托着一只青瓷大盆,盆里盛满了冰水。

阿桃的双臂向上弯曲,死死撑住托举水盆的力道,四肢早已酸涩发麻,胳膊不停微微打颤。

“奴婢知错了,贵妃饶过奴婢这一回吧。”阿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喉咙哽咽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格外费力,“奴婢实在是眼拙,当初瞧见沈御女面色憔悴,才胡乱言语,绝非有意欺瞒贵妃,求您大发慈悲。”

她双膝不停挪动,想要稍稍缓解双腿麻木的痛感,可头顶的冰水盆子分毫不敢晃动,生怕盆水渗出来。

苏青黛垂着眼帘,目光淡淡落在苦苦求饶的阿桃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松动的神色。

“现在知道求饶了?”苏青黛缓缓开口,“当初向我回话时,言辞笃定,一口咬定对方样貌丑陋,不值一提。如今我亲眼所见,人家容貌身段皆是上等,算得上绝代佳人,你倒是胆大,竟敢凭着片面印象随意糊弄于我。”

“奴婢不敢欺瞒贵妃!”阿桃急得哭声越发响亮,身子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托着水盆的胳膊肌肉不停抽搐,“那日沈御女卧在榻上气色极差,奴婢一时看走了眼,才说错了话语,并非故意撒谎蒙骗,求贵妃明察。”

站在一侧的红霞,看着阿桃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暗自忐忑。

她跟随苏青黛多年,深知主人心思敏感,尤其在意后宫之中容貌出众的女子,阿桃此番说错话触了霉头,此刻再僵持下去,怕是要落下更重的责罚。

斟酌片刻,红霞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出声劝解。

“贵妃息怒,沈御女前些时日病了,连日卧床休养,面色自然比不上平日鲜活。阿桃那日没能看清全貌,误判样貌也是情理之中,想来并非有心刻意隐瞒过错。”

这话刚一落下,苏青黛骤然抬眼,眸光冷冷扫向红霞,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那你当时为何不提醒?这会才来找补,你该当何罪?”

“贵妃息怒。”红霞吓得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劝解的话语,乖乖站在一旁。

阿桃的体力早已抵达极限,手臂酸痛难忍,脖颈僵硬发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

她咬紧牙关拼命支撑,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脑袋昏昏沉沉,托举水盆的双臂再也把控不住平衡。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冷水径直从头顶滑落,水盆重重砸在地面上。

盆中满满的冰水倾泻而出,冰凉刺骨的水流瞬间泼洒开来,尽数浇透了阿桃的衣衫鞋袜。

寒意顺着皮肉钻进筋骨,阿桃的身体骤然承受不住这刺激,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倒,彻底失去意识。

满地冰水四处漫延,浸湿了脚下的绒边,看着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侍女,苏青黛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浮出几分嫌恶,抬手轻拂了一下衣袖。

“真是晦气,区区一点惩戒都承受不住,这般脆弱心性,留在身边也难成用处。”

她懒得再去多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阿桃,朝着候着的两名粗使侍女扬了扬下巴,淡淡吩咐道:“把人拖下去,扔到偏殿杂房,不必特意找人照料。”

两名侍女连忙应声上前,架住阿桃的胳膊,动作麻利地将人事不知的人拖拽出正殿,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少了哭喊求饶的声响,气氛稍稍平复,可苏青黛心头的火气依旧没能消散,脸色依旧阴沉难看。

红霞见状,连忙拿起桌边摆放的栗子果盘,剥去坚硬的外壳,将圆润饱满的栗肉取出来,盛放在白玉小碟之中,随后捧着碟子到苏青黛身侧,微微躬身递上前去。

“贵妃尝尝刚剥好的栗子,清甜软糯,还温着呢。”

苏青黛伸手捏起一块栗肉放进嘴里,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咀嚼几口之后,她将嘴里的果肉咽下,眉间的愠意依旧浓烈。

红霞观察着主人的神色,斟酌着词句轻声开口:“贵妃不必为此事动气伤身。那位沈御女纵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若是与贵妃您站在一起对比,气韵容貌终究还是差上一大截,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本是想着夸赞宽慰,哄得苏青黛消气,可这番话语入耳,非但没能缓和气氛,反倒让苏青黛心中的怒火再度升腾起来。

她侧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倒是学会一味谄媚讨好我了。那沈令漪论姿色而言,比起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刻意贬低他人抬高我,这般言语,是把我当傻子?好大的胆子!”

红霞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察觉到自己失言,立刻跪倒在地,满心惶恐地连声认错:“奴婢不敢!奴婢绝对没有轻视贵妃的心思,方才只是言语不周,还请贵妃饶恕奴婢愚昧。”

苏青黛看着跪地惶恐的侍女,神色依旧冷淡。

“平日里我信任于你,不代表你就能随意糊弄揣测我。后宫之中容貌优劣一眼便能分辨,实打实的样貌摆在眼前,假话空话再多,也掩盖不住真实模样,往后说话做事,都要掂量清楚分寸。”

“奴婢谨记贵妃教诲,往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也不敢胡乱言语。”红霞伏低身子,连连应声,心底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轻缓的通报声,紧接着一名宫人快步走入殿中,进门之后立刻躬身行礼。

“奴婢见过贵妃,现下有紧要事宜前来禀报。”

苏青黛抬了抬手,收敛了面上的怒意,端正坐好身子:“何事如此匆忙。”

内侍直起身子,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将方才听闻的消息一五一十娓娓道出。

“昨夜紫宸殿之内发生大变故,陛下拿起佩剑,对沈御女一剑穿心,御女伤势极其惨重,当场失血昏迷,彻夜都没能醒过来。”

这话一出,苏青黛脸上从容的神色瞬间裂开,原本紧绷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几分,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当真发生了这般凶险的事?竟一剑穿心?”

“此事千真万确,宫中各处早已悄悄传开。”内侍重重点头,继续往下禀报后续的动静,“今日早朝,大臣借着两国邦交的名头向陛下劝谏,陛下当场动怒,不仅驳回劝谏,还当众鞭挞了出言顶撞的礼部尚书,将其游街示众。”

“你说什么?鞭挞礼部侍郎,他……他不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吗?陛下竟然……”

苏青黛心底震动,陛下发起火来,连自己皇祖母的亲戚都不放过,如此不顾情面。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沈令漪那张绝美的脸庞,原本心底暗藏的忌惮与不安,此刻掺杂上突如其来的惊愕,心绪纷乱交错。

她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般重大事端,竟然直到此刻才传到我昭阳殿中来,不把我这贵妃放在眼里吗?”

红霞连忙出声解释:“贵妃,前些时日您被陛下呵斥,自那之后您便处处谨小慎微,不敢再随意安排人手四处探寻消息,宫中眼线少了,外界的风波变故,自然没办法即刻传入殿内。”

苏青黛微微颔首,想起之前的事情,眼底还有些后怕,她随即看向面前的内侍,开口追问心中最在意的问题:“沈令漪的状况如何?是生是死?”

“回贵妃,听闻太医令连夜赶赴施救,直至此刻依旧深陷昏迷,在紫宸殿内不可移动,生死未卜。”内侍如实回话。

听完这番答复,苏青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发胀,她抬手轻轻按压一侧额角,眉宇间染上疲惫之感,对着内侍摆了摆手。

“知晓了,你暂且退下吧,后续若是再有新的动静变化,即刻再来向我禀报。”

“喏。”

内侍躬身行礼,转身轻步退出昭阳殿。

苏青黛按压着发胀的额头,静坐片刻之后,忽然笑出声,起初很轻,渐渐带着几分释然的意味,之前萦绕心头的凝重忌惮悄然散去大半。

“原来如此。”苏青黛放下手,语气轻松了许多,“我还一直忧心,这般绝色容貌,难免会引得陛下动心。如今看来倒是多虑,陛下动怒之下直接拔剑相向,足以证明陛下心中,根本没有半分怜惜之情。”

红霞连忙顺着话语附和,轻声说道:“贵妃所想不假,陛下从来都不是沉溺美色之君。若当真看重皮相姿色,早早就会宠爱贵妃,也不会等到沈御女入宫。”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红霞心里骤然反应过来不妥。

这番话直白说来,变相点明了苏青黛身居贵妃之位,长久以来都没能得到帝王的恩宠。

她心头一慌,脸色瞬间发白,立刻俯身磕头,开口求饶:“奴婢失言,言语欠缺考量,恳请贵妃饶恕奴婢的过错。”

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如期而至,苏青黛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心境已然与方才不同,并没有为此动怒。

“无妨,起来吧。”

红霞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小心翼翼站起身,依旧垂着脑袋不敢随意抬头。

苏青黛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方才心头的郁结消散不少,语气从容地说道:“陛下执掌万里江山,从来不会被美色轻易牵绊心神。当年那残暴的南齐,险些让北梁亡国,陛下年少亲身经历战乱,对南齐心怀芥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心善待作为仇人的沈御女。”

一想到这里,苏青黛心底最后的顾虑彻底放下。

纵使对方拥有惊艳世人的容貌,可出身便是无法跨越的隔阂,再加上昨夜激烈的冲突,帝王动了杀心,往后沈令漪想要在后宫获得恩宠,几乎是全无可能。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周身紧绷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从容华贵的模样。

这时红霞想起还被安置在杂房的阿桃,趁着主人心情缓和的时机,试着开口求情:“贵妃,阿桃此番虽然犯下过错,可也已经受过冰水浇身、跪地托盆的惩处,吃了不少苦头。她平日里做事也算勤恳本分,从未犯下过大过错,不知能否饶下她这一回,留她一条性命继续在殿中当差?”

苏青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思索片刻,方才心中的怒火已然散去大半,眼下心绪平和,便也懒得再继续追究小侍女的过错。

她语气随意地开口应允:“罢了,既然你开口为她求情,便饶下这一条性命。往后约束好她的言行举止,若是再敢糊弄欺瞒,便不会再有这般轻易饶恕的机会。”

“多谢贵妃宽宏大量。”红霞连忙躬身道谢,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旺盛,暖意充盈整间屋宇,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奏折。

萧昭崚端坐在御案前,垂眸审阅往来奏章。

早朝处置完朝堂纷争,又敲定年末安民政令,余下的国事繁杂琐碎,寻常时日里,他总能沉下心绪,条理分明地批阅处置。

可今日握着朱笔的手虽稳稳落下字迹,心神却始终没法全然收拢。

目光落在纸面文字上,视线一遍遍扫过字句,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跳脱出那道孱弱安静的身影,七步成诗时怅然的语调,撞向剑锋时毫无犹豫的姿态,还有反复纠缠不休的血色梦魇,断断续续萦绕心头,搅得思绪飘忽。

笔尖顿在一纸边防奏折之上,墨迹微微晕开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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