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他不再看她，直接吩咐：“起辇。”

步辇再次启动，仪仗浩浩荡荡，顺着宫道稳步前行，渐渐走远。

沈令漪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威严背影，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直到步辇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周遭的宫人尽数起身散去，她才轻轻吐出一口微滞的气息，无声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渐行渐远的步辇之内。

萧昭崚端坐着身形，面色依旧阴沉难看，周身戾气未散。

他静默片刻，才侧首对着身侧侍立的周云白吩咐：“传朕旨意，宫中但凡敢妄议朕定的试毒规制，重复那些朝臣的话，拿社稷动荡做由头散播流言的，一律杖刑处置。”

周云白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喏！”

他在心里狠狠喘了口大气。

陛下是真的以为，他仅仅在捍自己的权威吗？

……

沈令漪立在原地片刻，压下心底所有繁杂心绪，打消了即刻返回凝微宫的念头。

兰心疑惑上前：“宝林，咱们回殿中歇息吗？”

沈令漪缓缓摇头：“既然已然解禁，便无理由再闭门不出。入宫至今，尚未正式给贵妃请安问好。如今再刻意避而不见，反倒失了礼数，落人口实。去昭阳殿吧。”

刘掌事闻言，微微点头。

深宫生存，最忌恃宠而骄、失了尊卑规矩。沈令漪进退有度，远比那些一时得宠便张扬跋扈的妃嫔，更能长久立足。

几人整顿衣饰，理好仪容，顺着宫道调转方向，稳步朝着昭阳殿走去。

昭阳殿乃是后宫尊贵的正殿，布置恢弘雅致，常年暖意融融，宫人往来有序，处处透着贵妃的尊贵威仪。

殿外值守宫女见沈令漪前来，皆是微微一愣，连忙入内通传。

内殿之中，苏青黛正斜倚软榻，懒懒翻着手中的书，鬓边金饰熠熠，妆容精致华贵，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矜贵傲气。

听闻宫人通传沈宝林求见，她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身侧的红霞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揣摩：“听闻陛下解了凝微宫的禁足。想来是解禁之后，依礼前来请安问好。毕竟如今连专属试毒规制都破例给了她，陛下待她，确实不同往日。”

“试毒规制”四字入耳，像是一根细针刺在苏青黛心底。

她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温和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满。

她是当朝唯一的贵妃，兢兢业业，温顺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倾尽心力讨好帝王心意。

可即便如此，她这辈子，也从未得过专属试毒的特例规制。

如今，却轻易给了一个敌国来的六品宝林。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身份尴尬卑微的和亲女子。

苏青黛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妒恨和不甘搅在一处，像锅里滚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她死死撑着，可那张端着的脸上，温温和和的模样已经快挂不住了。

可她终究是高位贵妃，转瞬便敛去所有负面心绪，重新挂起端庄温婉的笑意，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不多时，沈令漪缓步走入内殿，规规矩矩上前，屈膝俯身，行最标准的礼：“妾沈氏，给贵妃请安。”

苏青黛懒懒抬手，语气温婉客气，听不出半分喜怒：“起身吧。”

她抬手示意宫人搬来一张小巧矮凳，放置在软榻下首偏位，是远低于主位的落座之处。

“坐。”

沈令漪依言乖巧落座，微微垂首，始终保持着下位者的谦卑姿态。

苏青黛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看似温和打量，眼底却藏着细细的审视与隐忍的戾气，嘴上客套闲谈：“今日是什么风，把沈宝林吹到我昭阳殿来了？往日你久居凝微宫静养，甚少出来走动。”

沈令漪温声回话：“先前陛下有令，无召不得擅自出殿，妾不敢随意走动。如今陛下宽宥解禁，妾既身居后宫，理当依礼前来拜见，问候金安，不敢失了尊卑礼数。”

苏青黛浅笑着颔首，眼底却半点笑意无存。

当初陛下一剑，她本以为这沈令漪必死无疑，就算侥幸留得残命，也必定得不到帝王恩宠，日日活在惊惧冷落之中，翻不起半点风浪。

她静静等着这枚敌国棋子自生自灭，彻底淡出帝王视线。

可世事全然不如她所愿。

一场重伤风波过后，萧昭崚对沈令漪的态度彻底逆转。

不但深夜亲临凝微宫，破例优待，还顶着满朝文武的拼死劝谏，硬生生打破祖制，为一介六品宝林设立天子专属的试毒规制。

这般恩宠，是后宫所有女人，包括她这个贵妃在内，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圣眷。

明明是仇人，偏偏得了旁人毕生难求的特殊对待。

苏青黛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婉大度的贵妃模样，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话里却一句比一句扎人：“倒是难得宝林这般知礼守矩。说到底，还是如今圣眷优渥，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宠，连天子专属的规制都能破例享有，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句句看似夸赞，实则句句把她架在魅惑君心，恃宠特殊的风口浪尖上。

沈令漪立刻微微垂眸，姿态谦卑：“妾从未有过半分恃宠之心。陛下这般安排，不是偏爱私眷，只是此前妾中毒遇险，陛下为安稳南北邦交，才周全庇护，并非特殊恩宠。妾心中惶恐不安，实在担不起这般盛赞。”

她刻意压低所有特殊待遇，把帝王的破例偏爱，尽数归为朝堂局势，邦交权衡的寻常考量。

可这番退让，落在苏青黛耳中，只当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姿态的虚伪。

她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敲打讥讽：“宝林便不必在我面前故作谦卑了。深宫之中谁得圣宠，谁受冷落，人人心知肚明。该是你的殊荣旁人抢不走，你也不必刻意遮掩。”

沈令漪依旧垂着眉眼，姿态温顺柔软，顺势退让：“些许特例，不过是陛下一时周全之举，转瞬便会撤销。贵妃居后宫品阶之首，尊贵无双，无论位份圣眷，妾远远不及半分。”

虽说中宫皇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可如今后位空悬，宫中唯有一位贵妃居后宫品阶之首，再加上太皇太后礼佛，少问后宫之事，贵妃自然风头无二。便是陛下不宠她，但位分摆在这儿，也无人敢苛待。

苏青黛闻言，心底的郁气稍稍散去几分，面上的矜贵傲气更甚，顺着她的话端起上位者的姿态，淡淡敲打训诫：“你知晓便好。宫里最讲规矩尊卑，吾最厌弃的便是不知本分，妄图攀高的人。你虽是南齐公主，可如今是陛下的女人，就要讲北梁的规矩。且南北纷争的隔阂，难以消弭。一时优待，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句句敲打，字字提醒。

逼她认清身份差距，不许她滋生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沈令漪温顺垂首，乖乖受教，半点不辩驳：“贵妃教诲，妾字字铭记在心。妾必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妄想。”

态度谦卑温顺，无可挑剔，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青黛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愈发不安。

软硬不吃，进退有度，温顺无害，偏偏悄无声息夺走了帝王独一无二的破例。

她懒得再虚与委蛇，故作大度，抬手轻轻按压太阳穴，摆出几分疲惫慵懒的姿态，淡淡开口逐客：“罢了，吾今日身子些许乏了，你身上旧伤未愈，莫要在昭阳殿久留，万一昏倒，回头传出去，吾可说不清。”

这女人心机太深。万一在自己面前使什么手段，借着身上那点伤栽赃陷害，到时候可有嘴说不清。

毕竟陛下当日伤了她的事，闹得阖宫上下都知道。后来陛下又是赐好东西又是设规制，分明是在弥补，可见当日动手，多半是陛下气急了，而非存心想杀她，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做了什么，能把陛下逼成那样。

她得防着点。

沈令漪心知其意，也不做半分逗留，从容起身，屈膝行礼：“妾知晓，妾告退。”

行礼过后，她转身退出昭阳殿，举止从容得体，没有弱不禁风，摇摇欲晃的意思。

殿门合上的瞬间，苏青黛脸上所有的大度从容，瞬间尽数褪去。

她眼底满是不屑，语气酸涩又愠怒，冷哼道：“倒是会装模作样，扮柔弱博同情。看着一副人畜无害，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指不定藏着多少弯弯绕绕的深沉心思。”

红霞连忙上前轻声宽慰：“贵妃息怒，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宝林气坏自己身子。想来陛下不过是顾忌南北战事，怕她身死引发战乱，才刻意护着她，给她特例优待。陛下次次深夜前往凝微宫，却从未在那边留宿，说到底，只是权衡利弊的周全罢了，算不得真正的圣眷。”

这番宽慰，往日尚能抚平苏青黛心绪，今日却只让她愈发烦躁。

她骤然抬眸，冷声打断：“够了，从这女人入宫那日起，你便让我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我一次次故作大度，结果呢？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脱险，得陛下另眼相待，拿到旁人毕生难求的特例殊荣！再静观其变，这后宫迟早要让她占尽风头！”

红霞被她骤然的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垂首低声解释：“奴婢也是为贵妃着想。如今陛下看得极紧，专人护她周全，半点差错不许旁人触碰。眼下风头正盛，咱们实在动不得分毫，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不如静待风头过去。等陛下这一时的新鲜顾忌散去，自然会恢复如常，届时贵妃再从容布局，万事皆可徐徐图之。”

苏青黛揉了揉太阳穴，那儿一突一突地跳，胀得她心烦，她斜着身子靠回软榻，随手捞了个引枕垫在腰后，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心烦：“行了行了，这些道理我都懂，不过是心底烦闷，随口抱怨几句罢了。”

她静静躺卧片刻，暗自盘算。

如今确实动不得，碰不得。

帝王护得太紧，任何一丝小动作，都会被帝王尽收眼底，得不偿失。

只能暂且按捺隐忍，静静蛰伏，等候最佳时机。

等这阵风头过了，陛下那一时兴起的特例护佑凉下来。

到时候，她有的是法子收拾那个南齐公主。

那个悄没声息就把帝王的眼珠子勾过去，把她在这后宫的地位撬得摇摇晃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