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人彻底走远,刘掌事悬了一早上的心才彻底落地,不敢多做逗留,即刻转身,快步折返凝微宫。
寝殿之内,沈令漪坐立难安,来回踱步,手死死攥着丝帕,手心尽数是薄汗,心神慌乱不定,每一刻都备受煎熬。
直至看见刘掌事安然归来,她紧绷的身子瞬间一松,连忙快步上前,急切追问:“顺利脱身了吗?可曾被人撞见?可有半点意外?”
“宣妃放心,一切稳妥。”刘掌事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身形发软的她,将她扶至床边落座,轻声安抚,“已经顺利送走了,全程无人察觉。”
沈令漪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浑身瞬间脱力,腿脚发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劫后余生的松弛过后,只剩无尽的后怕。
刘掌事看着她憔悴慌乱的模样,满心担忧,轻声劝道:“此番实在太过凶险,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凡出半点差错,便是灭顶之灾,往后万万不可再冒这般风险了。”
“我何尝不知凶险。”沈令漪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可他突然出现在我殿中,事起仓促,我毫无防备,又能如何?只能拼死隐瞒。”
“好在昨夜陛下留宿,对宣妃万般恩宠,未曾察觉异常。”刘掌事轻声感慨,“此番虽是惊险,却也算万幸。陛下昨夜恩宠深重,于您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只要此事彻底瞒下,往后盛宠稳固。”
沈令漪垂眸,紧紧攥紧掌心的丝帕,心口依旧砰砰狂跳。
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昨夜萧昭崚入殿之后的所有细节,他四处巡查,处处打量,按压床榻,细查笔墨的模样。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起疑,处处试探,只差分毫,便能拆穿她所有的伪装。
只要昨夜她稍有迟疑、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里,心底的后怕便席卷而来,一时无法平息。
……
北梁的上元佳节,特许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日解除宵禁。
寻常时日,北梁皇城日落便锁坊门,禁人行,唯独这三夜,全城昼夜不闭,皇城内宫不设严苛规矩,君臣同乐,军民同欢,是一年里最松弛的日子。
今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正日。
白日天刚亮,皇城褪去晨雾,没有元正大朝会的繁琐拘束。
文武百官只入宫行了简单的祈福礼,三叩九拜,祝北梁岁岁太平、风调雨顺,礼数简单,片刻便散朝。
偌大皇宫,瞬间安静下来。
萧昭崚素来勤政,但上元白日,会暂且放下朝政。
这一日,后宫诸妃皆可陪侍圣驾,昭阳殿的苏青黛早早便收拾妥当,穿戴一身华服,珠翠环绕,候在殿外许久。
可萧昭崚自晨起,眼里、心里,就只装着一人。
昨夜就一直跟她一起,白日里,两个人又黏在一块儿。
全城都传这位南齐公主不得圣宠,甚至传陛下厌弃和亲公主,将她一剑穿心,两国差点开战。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官和百姓深信不疑。
白日无事,萧昭崚摒退了所有人,独独将沈令漪留在身侧。
他不赴赏花宴,也不见宗室和命妇,只带着沈令漪在云松园散心,这里是宫北僻静的园囿。
园中连片皆是百年古松,油松、侧柏层层叠叠,苍劲虬曲的松枝覆着薄薄残雪,终年不落青,满园唯有深浅浓淡的墨绿撑着冬景。
松林间错落堆着浑厚青灰山石,石缝里丛生细竹,凛冬里竹身依旧碧翠,雪粒凝在竹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正月天寒料峭,余冬未消,堤岸柳、桃、海棠尽数枯枝秃秃,半点新芽也没有,寻常春日花木全然不见踪影,只有避风的竹轩阶前栽了数株红梅,枝干疏瘦,缀着点点胭脂色花苞,是这冷寂园子里唯一一点暖色。
二人踏在覆了薄雪的石板路上,四下清静无人,恰好避开上元的热闹纷扰。
沈令漪一路垂着眉眼,半步落后萧昭崚,自入园便缄口不言,肩头微敛,周身拘谨,只静静跟着身前人影踏雪慢行。
萧昭崚亦不曾开口半句,目光淡淡落向前方覆雪的松林,未曾侧头瞧她分毫,只突然伸过手,稳稳攥住了她微凉的指尖,一路无声相携。
走了半晌,沈令漪心头始终悬着心事,终究还是怯怯开了口,声音细弱地揉在林间冷风里:“陛下,今日是正月十五,合宫宗室命妇都在赴宴欢庆,您独独同臣妾待在这中,传出去怕是于陛下名声有碍。”
萧昭崚闻言脚步一顿,冷声呵斥道:“往日里你盼着朕多疼你,如今朕撇开满堂喧嚣专程陪着你,你反倒畏首畏尾。既然这般怕朕待你太过,那便回凝微宫去,往后不必再随朕出来。”
一番话说得沈令漪登时噤声,眼底漫上一层浅浅委屈,不敢再辩驳半句,只手指微微用力,软娇娇地攥紧了他的手掌,指节牢牢缠上,半点不肯松开。
萧昭崚余光瞥见她的模样,紧绷的面色方才稍稍缓和,一言不发,照旧牵着她往竹轩深处走去。
……
日头正中,宫中开上元家宴。
宴席设在清静的蓬莱小殿,不似大宴那般隆重盛大,只供皇室宗亲,后宫妃嫔小聚。
满桌皆是上元特制的软糯粉圆,精致糕点,御膳珍馐,果香酒香萦绕满堂。
一众人按品级落座,规规矩矩,唯有沈令漪,被萧昭崚亲手安置在自己身侧最亲近的位置。
席间,帝王全程未曾看过旁人一眼。
他亲自把自己的御前吃食夹给她,见她不爱吃油腻的肉食,便挑去,只留清甜软糯的点心,又将周云白给他盛的一碗温热的粉圆递到她手中,毫无帝王架子。
满殿之人尽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陛下的偏爱,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苏青黛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全程沉默,颜面尽失。
一顿午宴,旁人皆是陪衬,整场宴席的目光,都落在了独得圣宠的宣妃身上。
沈令漪有些尴尬,陛下宠她是好。
可她预想中的宠,无非就是他时不时临幸她一下,她没想着让陛下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的这样偏爱她。
陛下真是个怪人,恨时恨她要死,宠时又宠得要命。
会不会哪天又突然恨上她了?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帝王的声音突然传来,打乱了她的思绪。
沈令漪回过神转头朝他笑了笑:“陛下,这个团子很好吃。”
她用筷子为她夹了一个团子,放在他的小碟子里。
萧昭崚便直接一言不发地吃了。
帝后恩爱,众人看在眼里。
太皇太后也是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想着:陛下终究是忍不住,不装了。
终归是男人心性,被娇软美人一勾,就缴械投降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暴君也难过。
……
暮色落下的那一刻,北梁皇城、帝都天街万灯齐亮。
连绵数里的灯树、灯盏次第亮起,流光璀璨,照亮漆黑的夜空。
街道两侧摆满花灯、杂耍、吃食摊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三日宵禁全解,城门、坊门大开,百姓不分贵贱,皆可上街赏灯夜游,就连皇城南街,寻常百姓也可靠近观望圣驾。
往年上元,陛下多携贵妃登楼观灯,接受众人朝拜。
可今夜,萧昭崚换了一身素雅常服,未带隆重仪仗,只携沈令漪,带着少量禁军暗卫,走入人间烟火之中,还让百姓们不必跪拜让路。
晚风微凉,沈令漪身形纤细,自然而然地轻轻倚靠在萧昭崚的身侧,顺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前走。
她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盛大灯火,眼底满是细碎光亮。
萧昭崚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子,步伐放缓,全然不在意周遭无数百姓的目光,与她闲话闲聊:“北梁的上元,和你从前在南齐过的,差别大吗?”
周遭围观的百姓本只是恭敬垂首,听见帝王温和的问话,皆是心头一惊。
谁也没想到,传闻中冷峻威严、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对着一位妃嫔这般轻声细语。
沈令漪微微抬眼,望着漫天花灯,声音刚好能让近处的百姓听清:“差别是有的。北梁上元盛大壮阔,灯火连绵十里,军民同欢,坦荡热闹。南齐的上元更温婉雅致,花灯精致,没有这般浩浩荡荡。”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也有一样的地方。无论南北,正月十五都是盼团圆,祈平安的日子,人人点灯祈福,岁岁盼顺遂,这份心意,天下皆是相同的。”
萧昭崚听得心头柔软,抬手,很自然地护住她的肩头,将她护在自己身侧,轻声应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这一幕温情脉脉,毫无疏离,更无半分厌弃冷落。
近处密密麻麻的百姓,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一时之间,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着声音,满是震惊和恍然。
“天呐!这就是那位南齐和亲的宣妃?”
“不是传言说陛下厌恨和亲公主,一剑穿心吗?”
“谣言!全是谣言!这哪里是厌弃?这是宠爱啊!”
“陛下居然会对着妃子温柔闲话,还亲自护着她……”
“原来传闻都是假的,宣妃不仅安好无恙,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宣妃真美呀。”
“陛下也好英俊啊,还准咱们凑近看,跟别的皇帝都不一样。”
流言如风中残雪,在这一刻,尽数消融,不攻自破。
人人都亲眼见到,那位远道而来的南朝和亲公主,安稳站在北梁帝王身侧,独占帝王所有的偏爱。
满城灯火璀璨,人声喧嚣。
萧昭崚全然不顾周遭的议论纷纷,只低头看着身侧依偎着自己的女子,携着她的手,慢慢走过灯街。
灯河流光不尽,万民簇拥,百官恭立,各国使臣分列御道两侧恭谨观礼。
萧昭崚脚步忽然一转,没再顺着人潮往前走,反而带着身侧依偎着他的沈令漪,径直朝着南齐使臣队列走去。
这一步,惊得全场寂静。
满街百姓、两岸百官、诸国使臣尽数愣住。
百官都记得,正元日大朝会上,南齐正使江沐骁曾当众上奏,恳请陛下恩准,让他拜见公主,问一句平安。
彼时萧昭崚冷颜回绝,朝野皆知,陛下不许南齐任何人私见宣妃。
可今日上元,万众瞩目之下,他竟主动带着沈令漪,走到了江沐骁面前。
太过猝不及防。
沈令漪眼底也掠过一丝茫然,全然没料到萧昭崚会有这般举动,下意识微微抬眸,看向身前立着的南齐使臣。
她以为经过昨夜之事,她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早知如此,他昨晚何必冒这个险呢?
江沐骁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立在队列最前。
他本是垂眸恭立,见帝王携公主缓步走来,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令漪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江沐骁心口骤然一紧,五味杂陈。
从前南朝宫阙,她明媚娇憨,无忧无虑,是万千宠爱一身的金枝玉叶。
如今她身着北梁妃服,温婉娴静,眉眼间多了几分羁旅异乡的沉静,再也不见当年肆意天真。
他盼着见她一面,盼了千里迢迢。昨夜,甚至不惜冒险,被迫听了一夜帝妃亲热。
可此刻堂堂正正见着了,却只觉满心苦涩,无从言说。
更让他心口发凉的是,沈令漪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一片陌生。
她只恪守礼数,微微颔首,却疏离淡漠。
短暂的沉默后,沈令漪轻声开口:“不知我父皇在南齐,可还安好?”
昨夜虽已见过,但今日相见,她万万要当做是第一次见,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江沐骁压下心口的窒息感,躬身恭敬回话:“南齐国主挂念公主,时常惦念,盼公主平安顺遂。臣今日得见公主安然无忧,国主若是知晓,定然安心。”
沈令漪轻轻点头,眉眼柔和:“劳烦您归国之后,替我禀报父皇,我在北梁一切安好,圣眷安稳,请勿挂念。”
“臣,定如实禀报。”
话音落,两人之间便再无半句话语。
旧识陌路,相对无言,只剩满城灯影摇曳。
一旁的萧昭崚静静看着全程,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低头看向身侧的沈令漪,缓缓开口:“宣妃,你看看,这位江公子,还是不是你记忆里的模样?”
一句话,暗戳戳挑明,他们从前相识。
周遭众人呼吸一轻,纷纷侧目。
沈令漪微怔,很快坦然浅笑,落落大方作答:“妾记不太清旧日模样了。不过江大人如今英姿卓然,气度不凡,想来较之从前,定然愈发出众。”
她坦荡夸赞,纯粹客套。
可落在萧昭崚耳里,却格外刺耳。
帝王心底的醋意瞬间上来,面色淡淡沉了几分。
他不再看沈令漪,视线转向躬身立着的江沐骁,语气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诘问:“那你再说说,如今的宣妃,还是不是你记忆里的样子?”
这是逼问,是当众对峙。
江沐骁心头一凛,不敢失仪,只能恭谨垂首,郑重道:“公主风姿依旧,容色倾城,从来都是世间最卓绝模样,从未有变。”
句句是真心,可每一个字,都狠狠戳在萧昭崚心上。
他听得愈发不爽,眼底的占有欲轰然炸开。
不等江沐骁再多言,也不等沈令漪再答话,萧昭崚直接伸手,一把将身侧的沈令漪牢牢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将人完完全全护在自己掌控之中,姿态强势又带着几分幼稚的赌气。
他语气淡淡:“既然见过了,不必多言,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便带她离开。
沈令漪猝不及防被他拥着往前走,下意识微微偏头,想再看一眼故乡故人。
可她才刚刚转过一点视线。
身侧的萧昭崚眼疾手快,抬手,直接轻轻掰正她的小脸,逼着她转头看向自己,不许她再回头多看那人一眼。
帝王的独占欲,在万众瞩目之下,展露无遗。
他不藏醋意,不掩私心。
哪怕满街百姓、百官、外国使臣尽数看着,他也偏要如此。
他的女人,从今往后,眼里、心里,只能有他萧昭崚一人。
身后,江沐骁立在灯火深处,静静望着帝妃相携离去的背影,满目酸涩,终究只能躬身俯首,目送故人归他人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