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了内寝之后,他并未移步床榻,反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松弛,牵着她走向殿中那张雕花书案。
木质案台温润厚重,纹理细腻,干干净净摆着全套笔墨纸砚。
上好的松烟墨早已研磨完毕,墨色浓润细腻,漆黑发亮,笔搁在笔架之上,信纸平铺展开,显然是早有人提前备好。
沈令漪脚步微顿,眼底凝着疑惑,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方才水中那般缱绻纠缠,既然留她在殿里,想来是让她陪伴入眠。可他转瞬便带她来到书案之前,让她心底满是捉摸不透。
萧昭崚全然无视她疑惑的目光,神色淡淡,平铺直叙的话落下:“不是一直惦记着写家书?南齐使臣再过两日便启程归国,趁着今夜有空,写吧。”
话音落,他伸手轻扶她肩头,引着她在案前矮榻上落座。
动作自然随意,没有刻意的温柔,却处处透着默许与纵容。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身形轻转,径直转身走向内侧的龙床,长腿一迈,稳稳坐在床沿之上。
沈令漪微微一怔,随即侧过头去,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像是要在他脸上寻出什么端倪来。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眼底的错愕便一点一点浓起来,心底翻涌着无数碎乱的思绪。
陛下素来严禁她私传家书,连故土的风声都不肯让她多听一句,今夜竟然会主动让她写信。甚至,连笔墨都提前备好了。
他是什么时候让人研的墨?
她的手指在袖底悄悄蜷了蜷,心里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谈不上喜悦,只是热热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反倒不怎么舒服。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殿内静了片刻,见她始终呆坐不动,迟迟没有动作,床头的萧昭崚微微抬眼,眸色浅浅扫来,语气带着一丝轻嗔,看似厌烦:“愣着做什么?先前心心念念要写家书,如今给你机会,反倒傻了?你这女人,真麻烦。”
他明明口吻挑剔,字字带着嫌弃,眉眼间似是被她烦扰不已,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
沈令漪坐在案前,百般滋味缠绕不休。
她一时之间,看不透眼前的帝王心思。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揣测,反复掂量。
这就是被他纵容偏爱的模样吗?
是他今夜真心软了,默许她牵挂故土,愿意给她一丝念想与慰藉?
还是说,所有的温柔、缠绵与纵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刻意的表演?
此前朝野皆有传言,说她身为南齐和亲公主,在北梁深宫受尽苛待。
他公然带着她出现在百姓面前,留她宿在紫宸殿,与她温存相伴,甚至主动允许她书写家书,这般明目张胆的善待与破例,会不会只是他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场面?
他是想用这场看似盛宠的偏爱,打破世间流言,洗去外界对他苛待和亲公主的流言蜚语,树立他宽仁大度,善待妃嫔的帝王模样,稳固两国邦交,收拢朝野人心吗?
若是如此,那所有的温柔、纠缠与纵容,从来都不是因为偏爱她这个人,只是为了他的朝堂大局。
心思百转千回,越想越乱,越想越捉摸不透。
她不敢深究帝王心底真正的心思。
伴君如伴虎,萧昭崚的心思,从来都是深海难测,深究太多,只会自寻烦恼。
良久,她压下心底的揣测,敛去眼底所有的茫然,慢慢沉静下心神。
罢了,帝王予她的纵容,无论真心也好,刻意也罢,于她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想通此间关节,沈令漪抬手,左手轻轻向上捋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线条柔和细腻,肌肤在烛火下白得通透。
她右手伸出,拿起笔架上的狼毫毛笔,蘸取砚中墨汁。
垂眸之间,清丽温顺的眉眼敛尽所有心绪,只剩下认真。
她字字端正秀丽,一笔一划,写得皆是家常平安琐碎。
只细细诉说自己在北梁起居安稳、衣食无忧,身心康健,无需故土双亲牵挂惦念,句句报喜,字字安人心。
通篇家书干净稳妥,无半分敏感言辞,既纾解了思乡之情,又绝不会引来帝王半点猜忌。
床头的萧昭崚就那般静静靠着,目光看似随意落在虚空,实则余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案前那道纤细温婉的身影之上,将她的每个小动作收入眼底。
许久,沈令漪缓缓收笔,落下最后一字。
她放下手中毛笔,抬手捏起那张平整的白麻信纸,吹干纸面尚未干透的墨痕。
确认墨色尽数干透,字迹清晰,她才小心翼翼捏着信纸,起身移步床榻。
萧昭崚此刻已然半靠在床头,拉过锦被随意盖在下半身,姿态闲散。
沈令漪走到床前,微微俯身,双手恭敬地将家书捧至他的眼前:“陛下,您过目。若是有不妥之处,妾即刻重写。”
萧昭崚从前严禁她私传任何书信,严控她与南齐的所有关联。
今日他虽主动允她书写家书,可依照帝王素来的谨慎多疑,掌控心性,必定会细细查验通篇内容,杜绝暗通故土的可能。
这本该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萧昭崚只是淡淡抬眸,随意瞥了她和信纸一眼,没有半点想要接过细看的意思:“你的家书,朕有什么好看的,自己拿去封好便是。”
他顿了顿,随口补充一句:“明日朕让周云白亲自送到驿馆,交由南齐使臣一并带回。”
简简单单两句话,落在沈令漪耳中,让她瞬间怔在原地,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怔怔立在床前,双手还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她全然想不明白。
素来掌控欲极强,多疑谨慎的帝王,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的家书内容?
他就不怕她在信中暗藏字句,私诉委屈,暗传深宫秘事?不怕她借着家书传递隐秘讯息,勾结故土?
这到底是全然的信任,还是说,是帝王的傲慢?
他掌控她的生死荣辱,自认一切尽在掌握,区区一封家书,翻不起任何风浪,所以根本不屑一顾?
既然如此,那先前为何又要禁她传书信?
两种思绪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捉摸不透他的真正心意。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压下心底所有的疑惑,没有再多想。
无论信任也好,傲慢也罢,这都是萧昭崚予她的,独一无二的破例与纵容。
她依言转身,退回书案之前,取过空白信封,将家书平整叠好,细心装入其中。
又取过温热的火漆蜡丸,细细融化,封死信口,按压出纹路。
她将封好的家书摆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安放妥当,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整理好衣袖,再次走向床榻。
此刻的她,心底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今夜的帝王太过反常,让她始终不敢彻底放松,一举一动都带着谨慎。
她立在床沿,迟迟没有动作,安静垂着手,站在原地。
床头的萧昭崚见她迟迟不上床,眸光微抬,语气带着一丝催促,依旧是那副看似不耐烦,实则又耐心十足的模样:“又愣着干什么?上来。”
得了他的准许,沈令漪才微微屈膝,膝盖抵上柔软的床褥,小心翼翼地翻身爬上宽大的龙床。
她乖巧地从他身侧轻轻穿过,尽量不触碰他,挪到床榻最内侧躺好,拉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好,蜷缩在被褥之中。
做好一切,她微微偏过头,一双含水的眸子静静落在萧昭崚的脸上。
烛火透过轻薄的床幔,柔柔落在她的眼底,眸光湿漉漉的,清澈又温和,带着几分未散的羞怯与依赖,安安静静看着身侧的男人。
萧昭崚原本已然平复下去的心绪,在对上她这双眼眸的瞬间,再次躁动起来。
那双眼睛全然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这般纯粹柔软的模样,最是勾人心弦。
方才刻意压制下去的燥热,再次顺着心口缓缓攀升,一点点席卷。
他侧首看着身侧乖乖躺好的小人儿,任君采撷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浓稠深沉的暗色,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再次悄然翻涌。
他俯身抱住她,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发紧。
沈令漪没有挣,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他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唇角悄悄弯了弯。
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是眼尾,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那处的肌肤薄得几乎透明,被灯火映出一层浅浅的绯红。
他的唇顺着她的颧骨往下,在她耳垂旁边停了片刻,呼吸沉了几分。
沈令漪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没有推,也没有拉,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恰好停在了岸边。
脖颈侧面那根细细的筋脉处,她的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常年被衣领遮着,未经风霜,他的唇落在那里时,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从那一小片肌肤开始,绯红顺着脖颈漫开,一路染上耳尖,染上颧骨。
系带松开时,沈令漪的呼吸骤然急了,手指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又轻又颤:“陛下……”
他没有应,带着她的手,一层一层褪去衣物。
灯火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睫毛不停地颤。
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的身体似乎知道。
每一寸被他目光拂过的肌肤都在微微发烫,像春天的泥土被第一场雨浸透,从僵硬的冬眠中慢慢苏醒。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却没有把他推开。
他继续往下。
女官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损康折寿,万劫不复”。
一股气恼之感涌上心头,他直接把这些巫蛊般的诅咒甩到脑后。
他今夜偏要“折寿”不可!
沈令漪柔软得像初春的柳絮,被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微微起伏着。
感觉到他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战栗。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衣袖,改成了轻轻搭在他的发顶,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想让他继续。
然后沈令漪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又惊又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感觉,便化成了水。
“陛下……”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推拒了,甚至不是疑问,只是一种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带着颤意的陌生呢喃。
他没有抬起脸。
停留在那片被世人用无数恶名诅咒过的地方。
这她最不设防的模样,是她活了十几年,连自己都不曾被允许仔细看过的。
比她的脸更薄,比她的心口更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气,是肌肤本身的味道,干干净净,像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照在刚割过的草地上。
她从紧绷慢慢变得柔软,像冰封的河流被春风一层一层化开,呼吸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又被她咬住了嘴唇截断。
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在替她做决定。
她的脖颈微微后仰,拉出一条柔软而优美的弧线,喉间轻轻滚动着,睫毛不停地颤,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有痛苦和难过,而是一种被彻底打开之后,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的茫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明天醒来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该跪下来请罪。
陛下虽然失去了理智,可自己应该告诉他,让他不要做这样的事,有损帝王尊严。
可她只知道,她的身子不听话了。完全不想阻止他,她稍稍推一下,都感觉充满了罪恶感。
女官教过她,若陛下伺候她,陛下会折寿,所以一旦陛下在临幸时,做出任何有损威严的事,嫔妃应该立刻劝导。
可此刻真遇到了,她却不管不顾了,若真会折寿,那让自己也跟着他一起折寿吧,她不管了。
萧昭崚终于抬起头时,沈令漪的眼尾已经红透了,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边,并非是单纯的哭泣,而是承受不住那么多陌生的感觉,本能的漫了出来。
她的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有平复,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浇透的花,湿漉漉地贴在枝头,说不清是凋零还是盛放。
他直起身,俯视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偏过头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眶里还含着没落下的泪。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令漪抬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后脑,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发丝:“陛下……”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软绵绵的质问:“怎么又哭了?不宠也哭,宠了也哭,你真是麻烦。”
他的喉咙哑得可怕,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沉沦。
沈令漪没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抚着他的发,眼泪依然在不断的往下掉,根本就控制不住。
明明不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哭。不像是一时悲愤,或喜极而泣,只是眼不听话的在一直落泪。她不懂人为何会狼狈成这个样子?为何会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陷入这般境地?
她的身体还记得刚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酥麻和战栗,心却出奇地安静,像一场暴风雨过后,海面平得能照见月亮。
这是她看过所有的戏本子都写不出来的感觉。
粗粝的大手伸过来,抚住她细嫩的脸庞,拇指拭去她的泪水:“若朕因此短命,你可会为朕这样哭?”
沈令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藕白的手臂伸了过去,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抽抽搭搭的。
萧昭崚忽然笑了:“才刚开始呢,待会有你哭的。”
说完,他又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