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连忙垂首应答,嗓音温顺轻柔:“回陛下,妾早已习惯。入宫三载,日日居于此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并无半分不适。”
萧昭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便好,那便继续好好住着。”
话音落,他身形微转,竟是作势就要转身离去。
苏青黛整个人瞬间怔住,满心欢喜瞬间落空,一股巨大的落差涌上心头。
她万万没想到,帝王特意亲临她的宫殿,仅仅只是看一眼,问一句,便要转身离开。
三年空等独守,好不容易等来帝王踏足,竟只是片刻驻足。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开口挽留,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陛下,不多坐片刻吗?妾亲手为陛下沏一壶新茶。”
萧昭崚脚步未停,语气淡漠回绝:“不必。沏好了,你自己喝。往后,也都是你自己喝。”
一句话,冷得彻骨。
苏青黛浑身一僵,怔怔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愕:“陛下……此话何意?”
萧昭崚转过身,垂眸看着她,目光冷透了,没有半分怜惜,直白撕开三年来所有虚假体面:“这三年,你心里,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压得苏青黛心口骤痛,身形微微后退一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委屈感瞬间淹没心神,她嗓音发颤,带着压抑三年的哽咽:“陛下当真如此无情?妾不求盛宠偏私,只求陛下些许怜惜。深宫寂寥,妾独守空房整整三载,难道连陛下偶尔落座闲谈,都不配吗?”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萧昭崚冷声打断。
“这条路,本就是你自己选的。”
他语气平静,却诛心:“你明知朕无心充盈后宫,是你父亲依仗辅国功勋,联合满朝文武屡次施压,逼朕纳你入宫,你所求的荣华尊荣,世家体面,朕尽数给你,从未亏欠分毫。”
苏青黛眼底泪水翻涌,终究忍不住哽咽辩驳:“可后宫虚空本就不合礼制!陛下身为君王,终究要纳妃立后,绵延子嗣。就算陛下不接纳妾,他日也会有旁人入宫,占据这昭阳殿!”
“你说得没错。”
萧昭崚坦然应声,没有半分否认,语气凉薄:“就算没有你,也会有旁人,这昭阳殿的贵妃空位,总会有人来坐。区别只在于,那个人是谁而已。于朕而言,并无不同。”
这番直白凉薄的话,彻底击碎了苏青黛三年来所有的自我慰藉。
她怔怔看着眼前凉薄的帝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脸颊,声音颤抖破碎:“陛下……妾隐忍等候三载,从未争宠生事,恪尽职守。陛下如何能笃定,经年日久,陛下对妾,半分怜惜之情都生不出来?”
萧昭崚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没有半分松动:“三年足够看清一切。若有情,三年光阴,早已生根发芽。”
他抬眸,淡淡点破最残忍的对比,彻底碾碎她所有希望:“沈令漪入宫不足半年,便能入朕眼底。情分一事,从来与时日无关,只与心意有关。”
提及沈令漪,苏青黛哭得愈发狼狈,带着几分不甘的执拗:“可陛下如今,不也一样冷淡疏离宣妃?她终究是南齐异族之人,心怀故国,与陛下殊途。妾是北梁女子,满心满眼,唯有北梁和陛下!妾比任何人都真心!”
萧昭崚眉头微蹙,不耐听她这番自我感动的说辞。
“朕冷淡她,不代表便会转头宠你。”
他语气平静,划分得清清楚楚:“协理六宫之权、今日随驾观礼的颜面、贵妃尊崇的位分,这便是朕能给你的所有尊荣,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说完,他转身要走。
苏青黛泪眼婆娑,近乎卑微地哀求:“妾不要这些虚浮尊荣。妾宁愿卸去贵妃位分,自降品级,做一个寻常美人便可。只求陛下偶尔踏足,来看妾一眼。”
这句话,终究是拉住了即将离去的帝王脚步。
萧昭崚停住身形,再度回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动容:“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静静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子,第一次抛出了旁人毕生求之不得,却也残忍的破例恩典:“你若熬得住这深宫孤寂,只要能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哪怕日后你家族生变,朕也保你荣华富贵。你若熬不住,朕可以为你破例。”
苏青黛:“破例?”
萧昭崚:“朕可寻一个妥当由头,送你出宫,从此脱离这座囚笼,你可自由再嫁。”
这话入耳的瞬间,苏青黛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气血几乎逆流,身形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晕厥。
宫中女子,最大的奢望便是帝王垂怜、稳居高位、终老宫闱。
被死去的帝王下遗诏,允许不受宠的妃嫔出宫再嫁,这是恩典。
可被还活着的帝王送出宫,准予再嫁,看似自由,实则是最大的羞辱。
形同废弃,是后宫妃嫔最难以承受的奇耻大辱。
世人只会当她失德失宠,被帝王厌弃驱逐,余生顶着弃妇之名,再无体面可言。
她拼尽所有隐忍,等来的帝王破例,不是宣妃得到的那般偏爱恩宠,留宿相伴,竟是驱逐出宫,任她再嫁。
萧昭崚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神态,料到她所有心思。
他语气平缓,如实告知:“你无需顾虑体面。朕既开口,便会周全缘由,保全你名声,你风光出宫,而非被弃。”
他抬眸望向殿外高墙,语气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倦怠:“深宫从来不是好地方,朕也被困于此,不像你这般有逃离的机会。这是你唯一的机遇,好好思虑清楚。想通了,便来寻朕。”
言尽于此,萧昭崚转身抬步,径直踏出昭阳殿门,离去的背影干脆决绝。
厚重的殿门闭合,隔绝了帝王身影,也隔绝了苏青黛最后一丝念想。
华贵的昭阳正殿之内,只剩她一人僵立原地。
泪水汹涌滚落,再也克制不住。
她双腿一软,直直往下瘫倒,紧随身侧的红霞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紧紧拥着崩溃失态的主人。
……
暮色沉落,苏府书房只留一盏铜灯,苏崇山刚卸下中书令的官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揉着眉心翻看书卷。
门外忽然传来几下极轻的叩响,节奏隐晦,是府中专门往来宫禁消息的心腹仆役。
仆役垂首快步入内,左右扫视确认无人,自袖中卷出一方折得极小的麻纸密笺,双手恭敬奉上,低声道:“宫里托内线悄悄递出,是贵妃亲笔。”
苏崇山眼底微动,遣退下人,独留自己在书房,指尖捻过那张轻薄纸条。
他展开,娟秀却藏着几分决绝的字迹映入眼帘:女儿醒悟了,时刻准备光耀门楣,为自身博更好的前程。
他看完,唇边慢慢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半晌,他将纸条靠近桌角燃着的烛台。
烛焰舔舐上麻纸边角,焦黑纹路迅速蔓延,短短一行字转瞬便蜷起,化作细碎灰烬。
苏崇山松开手指,任由纸灰落在青铜香兽的炉底,抬手取过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笑意淡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望着炉中散尽的余灰,低声自语:“不枉我提点,总算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