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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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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躬身上前,双手托着书册,恭敬呈上。

萧昭崚垂眸扫了一眼堆叠的册子,又侧头看了看依旧垂首含羞,不敢抬头的沈令漪,伸手随意拿起最上方的一本,翻开纸页,慢悠悠地一页页翻看。

在场所有人尽数屏息凝神,静待帝王震怒。

帝王素来洁癖严苛,最厌污秽下流之物,见此册,必然龙颜大怒,严惩不贷。

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

萧昭崚神色平静从容,眼底没有半分嫌恶震怒,甚至带着几分闲散淡然,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翻看的不是市井淫.册,只是寻常书卷。

苏青黛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安,连忙快步上前,出声阻拦:“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低俗禁书,污秽不堪,有伤圣目,陛下千万不能多看!”

萧昭崚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轻轻翻页,语气淡淡,从容反问:“为何不能多看?书中所绘,皆是世间男女寻常床笫情事,是世人繁衍存续、寻常度日的本能。若是看几页书册便是淫.秽,那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日日行此诸事,岂不是人人皆是不堪之人?”

苏青黛一时语塞,连忙辩驳:“陛下,这不一样!寻常男欢女爱,夫妻敦伦,乃是顺应纲常伦理的正道!可这些市井胡乱编撰的低俗册子,刻意渲染情欲、夸张媚态,蛊惑人心、败坏风气,与正道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

萧昭崚合上书页,随手捏在手中,抬眸淡淡看向她,语气犀利:“世间先有男女情爱、床笫敦伦的俗世常态,后有这些坊间编撰的风月册子。人事为真,书册为影,影随形生,何来正邪之分?”

“可是宫规明令禁止!”苏青黛咬着牙坚持,“宫中之人身居皇家内苑,当守礼知耻、端庄自持,严禁私藏阅览此类伤风败俗的读物,不容僭越!”

“宫规?”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宫廷春宫图集,典藏于库中,专供后妃阅览,教导闺房温存,侍奉君上,比这些市井册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贵妃怎么从不提禁止?”

苏青黛脸色微微发白,仓促辩解:“陛下!宫中典藏皆是正经礼制图谱、教化规程,合乎礼教!这些市井杂册粗鄙低俗、胡乱编撰,满纸荒唐下流,岂能与皇家正经典藏混为一谈?”

她心底愈发慌乱,隐隐察觉不对。

陛下今日太过反常,非但不怒,反而句句维护,分明是有意包庇宣妃。

可今日无数双眼睛看着,证据确凿,铁板钉钉,陛下若是当众徇私偏袒,必然损耗帝王威信,落得偏宠徇私的诟病。

陛下断然不会为了宣妃,自毁朝堂威严。

萧昭崚将手中书册随手翻转,语气慵懒淡然:“说到底,不过都是男女床笫之间的寻常琐事,图谱也好,册子也罢,画的写的皆是同理之事,何来正经下流之分?贵妃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推翻了苏青黛所有的定罪依据。

在场宫人尽数愕然,没人敢抬头,个个屏息垂首。

苏青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躬身坚持:“陛下!宫规如山,不容轻纵!私藏禁书、阅览淫册,乃是明文禁忌,查实必有严惩,绝非小题大做!”

萧昭崚淡淡开口:“民间这类册子随处流转,怎么偏偏深宫之中就要严令禁止?宫里的人,难道不算人?”

苏青黛正色反驳:“身在宫苑便要恪守森严规矩,怎可随意阅览这些低俗物件?”

萧昭崚抬眼反问:“依贵妃所言,唯有宫中需守规矩,寻常百姓便无需恪守礼教约束了?”

苏青黛连忙摇头:“百姓自然也该守本分,循规矩。陛下切莫一味纵容此物流通,这类册子伤风败俗,极易蛊惑人心,不知要带坏多少人。”

萧昭崚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照这般说法,贵妃不如直接下令禁绝天下男女床笫之事。只要此事尚在,有无这些册子,又能有几分差别?”

苏青黛眉头紧蹙,语气愈发恳切执拗:“百姓行事该遵从纲常,心存敬畏,一味沉迷此类风月读物,心性轻浮,实在不成体统,尤其是女子,不如男子能理智分辨,更需要教化,看不得此等风月,否则岂不是日日思春,有损体面,也会令少数自强自爱,且有尊严的女子感到不适。”

萧昭崚捏着一册风月书轻轻晃了晃:“因为贵妃这等体面有尊严的女子不适,就要剥夺其余女子的舒适,你在这当贵妃真是委屈了,应该你来当皇帝,这样天下人都会听你的。”

苏青黛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陛下,妾不是这个意思,却只是觉得此书伤风败俗,需要禁止,否则百姓会被带坏。”

萧昭崚:“照你这番道理,朝中士大夫、世家勋贵,可以三妻四妾,隔几日便往娼馆寻欢作乐,行径比册子上描画的还要放纵不堪。而寻常底层百姓,翻看几页闲书,便要被苛责惩戒?”

苏青黛胸中火气翻涌,攥紧袖口上前半步:“陛下莫非执意包庇宣妃?妾执掌六宫,事事秉公处置,从未刻意刁难任何人,今日人证物证俱在,难不成就要这般轻轻揭过?”

萧昭崚抬手将手中书册抬了抬,目光直直落在苏青黛身上:“这便算是铁板钉钉的证据?那宫中成文宫规之内,哪一条写明私藏民间风月册子,对应何种惩处?是杖责、禁足、降位、还是处死?”

苏青黛骤然被问住,微微一怔,仓促之间无从应答,只能硬着头皮道:“此等肮脏龌龊的伤风之事,本就难以落笔成文,故而无具体条文!可宫中向来默认,查实必罚,绝无轻纵!”

萧昭崚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寒凉,“奸.□□女、苟且通奸,也肮脏龌龊,为何能写进堂堂律法条文禁止?宫规怎么落不得笔了?”

苏青黛:“陛下,这不一样。”

萧昭崚:“有何不一样?律法和宫规,皆是惩治不守规矩之人,若无条文定罚,仅凭一句默认,便可随意定罪惩处,那这宫规,究竟是规矩,还是贵妃一言之权?”

苏青黛:“……”

萧昭崚接着说:“既然无定规,惩处便可轻可重。轻则训斥,重则鞭打、贬位,甚至处死。贵妃执掌后宫惩戒,倒是说说,今日一众私藏风月书的宫人,还有景和殿宣妃,你打算如何一视同仁,公允处置?”

苏青黛瞬间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她若是从轻处置,仅仅训斥两句,今日大张旗鼓的彻查便是一场笑话,白费心力,毫无威慑,自己执掌六宫的威严也会荡然无存。

她若是从重处置,杖责宫人,也要当着陛下的面惩处帝王心尖之人,等同于公然忤逆圣意,彻底得罪帝王。

至于最重的处死之罚,更是万万不敢。历来哪怕查出这些小册子,也没到处死的地步。

陛下摆明了维护宣妃,她根本没有半分动手的余地。

前后皆是死路,进退皆不讨好。

苏青黛心思飞速转动,瞬间想出脱身之法,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垂首含羞、沉默不语的沈令漪。

“规矩因人而异,尊卑有别。普通宫人犯错,尚且无知愚昧,可宣妃位居高位,当为表率,更该严于律己。此事该如何处置,不如宣妃自己说说,你明知故犯,私藏禁册,自己该受何等处罚?”

她将所有难题尽数抛给沈令漪,逼着沈令漪自请罪责,也逼着陛下无从偏袒。

沈令漪闻言,微微抬头,通红的脸颊带着湿漉漉的羞怯,飞快抬眼看向身前的萧昭崚。

四目短暂相触,她心头一颤,羞得瞬间垂下眼眸,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她实在撑不住这份当众被审视、被议论的窘迫,脚步轻轻挪动,上前半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萧昭崚的腰身。

她整个人娇小柔软的身子贴在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双臂细细环着他的腰肢,将滚烫泛红的脸颊牢牢埋在他的后背衣襟之上,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委屈。

“陛下,是妾错了,妾糊涂无知,惹出这般笑话,您骂妾几句就好,不要生气,好不好?”

全然一副小鸟依人,撒娇示弱的模样。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纤细的手臂牢牢环着腰间,温软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轻轻熨帖在背脊之上。

萧昭崚浑身所有的寒凉、在这一刻尽数化开,冰层轰然碎裂,软得一塌糊涂。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温柔下来,连眉眼的冷意都尽数消散。

一旁的苏青黛万万没想到,她原本是让宣妃下不来台,自己处罚自己,可没想到这女人竟厚颜无耻,直接向陛下求饶。

一个女子但凡有点尊严,怎会如此行事?

沈令漪看得心口郁结,气得脸发青,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厉声开口:“宣妃!你简直肆意妄为,无理取闹!堂堂正一品妃嫔,犯错不知悔改,反倒当众撒娇耍赖,举止轻浮无状,形同娼……”

话音顿住,她险些脱口而出娼.妓二字。

可对上萧昭崚骤然扫来的一记冷眼,硬生生让她将嘴边刻薄的话语死死咽了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天子已然发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朕的妃嫔为娼,那朕是什么?”

苏青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妾绝非有意,妾知错。”

她强行压下怒火,语气委屈又无奈,申诉道:“可妾承蒙圣恩,执掌六宫,一心想要肃正风气,力求公允无私。可陛下这般当众偏袒纵容,让妾如何秉公处置?如何服众?往后六宫规矩,何以立足?”

争执僵持之际,周云白快步从宫道走来,手中捧着两本装帧精致的册子,躬身递到萧昭崚面前。

萧昭崚垂眸扫过册子,淡淡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贵妃想要公允无私,那今日这事,便公允到底。”

他抬手接过周云白递来的册子,转手直接递到苏青黛手中。

苏青黛疑惑接过,低头一看,惊的张了张嘴。

手中两本册子,与景和殿搜出的市井风月禁册一模一样,同样的画风,同样的内容,同样的低俗。

她猛地抬头,满眼震惊错愕地看向萧昭崚。

苏青黛双眼圆睁,满脸惊愕地望着萧昭崚。

萧昭崚沉声道:“朕也在阅览此书,贵妃今日雷厉风行,为何不去紫宸殿搜一搜?”

话音落下,萧昭崚面上笑意尽数褪去,周身寒意翻涌,神色阴沉可怖。

苏青黛浑身发软,声音发颤:“陛下,妾万万不敢。”

萧昭崚冷眼睨着她:“处置旁人之时义正言辞,轮到朕,便不敢了?那你口中的一视同仁从何谈起?倘若真要秉公,便是欺君犯上也要查,贵妃打算连朕一同治罪?是口头训斥一番,还是直接施以杖责?”

苏青黛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下乃天子,天命在身,一言一行自有天地宽宥,妾一介后宫妇人,怎敢妄议治罪陛下。”

沈令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埋在他后背的脸颊悄悄抬起一点,从侧边偷偷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看向跪地狼狈,脸色难看的苏青黛,忍不住偷偷弯了弯眉眼,藏起一抹细碎的笑意。

笑意转瞬即逝,她又立刻将脸埋回去,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不敢让人察觉。

这一幕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稍稍抬眼的苏青黛看在眼里,气得她心口发闷,几乎窒息。

萧昭崚余光感知到怀中人儿偷偷窃喜的小动作,任由她躲在他身后,面上却依旧端着帝王的威严,转头看向全场跪地的宫人,朗声开口。

“你们都来说说,如今朕也私藏阅览这类册子,等同触犯宫规,不知廉耻,该如何处置?只罚宫人妃嫔,独独放过朕,何来公允二字?”

全场宫人吓得瑟瑟发抖,尽数伏低身子,无人敢应答半句,生怕祸及自身。

死寂之中,萧昭崚垂眸,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抬手覆了上去,隔着衣料,牢牢攥紧。

掌心的温热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温柔又霸道。

他抬眸,语气松弛淡然,彻底终结了今日所有纷争:“不过是寻常情欲之书,而非妖术或谋逆,既无明文禁止,更算不上滔天大罪。暖饱方思淫.欲,若乱世流离、食不果腹,谁有闲暇翻看这些闲书?这恰恰是北梁太平的最好佐证,民间肆意流传,却未祸乱天下,深宫刻意禁止,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泪眼朦胧的苏青黛,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戏谑:“贵妃若是当真闲暇无趣,大可拿两本回去翻看解乏,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苏青黛又羞又气,委屈难堪,眼底水汽翻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狼狈至极。

萧昭崚不再看她,目光扫过景和殿内狼藉的陈设,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杀气:“殿内是谁搜查的?”

几名参与搜查的宫女连忙磕头求饶:“陛下饶命!奴婢绝非有意冒犯!”

“半刻,”萧昭崚声音清冷,“所有物件尽数归位,恢复原样。若是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一众宫女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冲进殿内,手脚麻利地收拾归置。

沈令漪一直紧紧抱着他的腰身,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后背许久,肌肤发烫,鼻尖冒汗,薄薄的衣料被她的温热水汽浸湿了一小块。

她微微仰头,踮起脚尖,将柔软的下巴轻轻搭在他宽阔的肩头,心底所有的紧张,尽数化作安稳踏实。

陛下虽然好男色,她也只能认了,还能如何?总不能硬是把陛下掰回来吧。

等等……倒也可以试试,把陛下硬掰回来,未尝不可呢。

陛下在床第之上与她都能行事,证明陛下并非全然排斥女子,若是时日久了,尝到了女子的好,也许便不去好那男色了。

男人有什么好?男人有的她也有啊,除了没男人那玩意儿,其它的都有,而且还比男人多了……

她悄悄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以下的位置,还算丰硕,与陛下温存之时,陛下也爱不释手,不比男人好吗?

想着想着,她又将自己的下巴搭了上去,将自己的脖子都拉长了。

萧昭崚感知到肩头轻柔的重量,不知身后的女子在想什么,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淡然,对着全场宫人吩咐。

“今日所有搜出的册子,谁私藏谁带回,自行处置。宫规约束的是履职本分,朝堂正事。只要不耽误分内事务,不肆意传播,不与人私通,便无需苛责。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一句话,直接赦免了今日所有宫人罪责。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掰开腰间女子的小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又强势,轻轻一带。

“走。”

简单一字,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牵着沈令漪转身,径直朝着紫宸殿的方向离去。

萧昭崚牵着沈令漪的手腕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身后躬身候着的周云白,淡淡吩咐:“把景和殿搜出来那几册书一并带上,朕回紫宸殿,要同宣妃一同翻看。”

堂而皇之的放下天子的颜面,当着众人的面袒护,这心思昭然若揭,将自己与宣妃的颜面绑在一起。日后若是有人敢嘲笑宣妃,那便是在嘲笑陛下。

陛下乃天子,怎可将自己放在那不知廉耻的位置上,实在是太过惊骇。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并肩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满场宫人依旧跪地不敢起身。

苏青黛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身姿摇摇欲坠,脸色青白交加,眼底满是屈辱、愤怒与不甘,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偌大的景和殿外,只剩下一片狼藉,颜面尽失的贵妃,静静伫立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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