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冰冷的权力,君臣反目,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多少至亲骨肉死于非命,多少圆满家庭支离破碎,多少血脉亲情被权谋算计碾得粉碎。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本该相亲相伴,彼此扶持,最后却要因为一个皇位,被迫分离,相互猜忌,生死为敌。
越想越心酸,温热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就在她独自垂泪之时,一道熟悉的温热身影悄然靠近。
萧昭崚处理完朝政,悄无声息走入内殿,远远便看见窗前女子垂首落泪,单薄孤寂的模样。
他放轻脚步上前,抬手示意所有宫人退下,然后伸出双臂,温柔从身后将沈令漪臃肿笨拙的身子稳稳抱住,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柔包裹住她所有的脆弱。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气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温柔,带着几分打趣的轻哄:“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再这般日日垂泪,朕可要陪着你一起哭了。”
熟悉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紧绷了多日的情绪骤然崩塌。
沈令漪微微仰头,鼻尖泛红,顺势彻底靠进他的怀里,将所有的委屈尽数交付,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陛下,若是最后真的诞下两个皇子,不得已送走一个……日后,妾还能不能再见一见我的孩儿?”
她不求孩子富贵滔天,权位尊荣,只求余生岁月悠长,还能有遥遥一面之缘,知晓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萧昭崚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朕会妥善安排。但相见不易,不可频繁,以免泄露身份。”
有他这句承诺压底,连日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些许,心底的惶恐与绝望稍稍消散。
沈令漪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平复情绪,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多谢陛下。”
殿内秋风微凉,暖意相拥,所有的风雨惊惶,终究有人为她扛下,让她不必独自一人承受。
此时殿内的暗处,一个小宫女正躲在那儿,听到帝妃的对话,吓得捂紧了嘴,然后悄悄退离。
……
夜色坠落,南齐江府深处,书房烛火幽暗,门窗紧闭,隔绝了府中所有声响。
四下寂静无声,连廊下值守的护卫都被尽数遣退。
一道黑影贴着院墙暗影,身形极轻,避开所有明暗哨位,悄无声息落在书房窗下。
他是江沐骁安插在北梁的暗线。
暗线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节奏短促低沉,是专属接头暗号。
端坐案前,独自静坐的江沐骁闻声,眼皮未抬,手依旧轻抵书卷,姿态淡然。
他淡淡出声:“进。”
窗页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暗线躬身钻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出一卷折叠整齐的薄纸,低头递至身前。
“北梁密报。”
江沐骁这才抬眸,伸手接过。
暗线不多留片刻,行礼之后迅速退身,原路折返,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内只剩江沐骁一人。
他垂眸,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笔墨潦草仓促。
【宣妃孕相有异,实为双生子。帝妃联手隐瞒朝野上下,严禁任何人泄露分毫。梁帝暗定,若顺利诞下双生皇子,将暗中送走其一,保余下子嗣储位正统。此事为禁中最高机密,除帝妃二人、专属女医,无人知晓。】
江沐骁反复将内容看了两遍。
他沉默良久,最后抬手,将信纸一点点规整折叠,叠成极小的方块,收入贴身衣襟之内,妥善藏好。
……
次日黄昏,暮色轻垂,皇城禁卫交接换岗、宫中人手最为杂乱松懈之时。
江沐骁换上一身寻常朝服,独身入宫,借着常规奏事的由头,避开所有耳目,悄然转入后宫僻静至极的长乐殿偏殿。
此处素来无人居住,常年空置,院落荒静,花木稀疏,极少有宫人走动,是皇后平日里用来独处静养,秘密议事的专属之地。
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清淡,衬得殿内氛围愈发静谧幽深。
听见脚步声走近,皇后抬眸看来。
江沐骁步入殿中,行礼起身之后,左右扫视确认无人,方才取出衣襟中藏好的密信,双手呈上。
“北梁最新密报。”
李榕抬手接过,展开细读。
看完纸上内容,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疑惑。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年轻人:“双生子乃是北梁皇室大忌,既然他要捂住的秘事,你手中的消息,从何而来?”
她问得平静,却句句带着审视,不允许半点含糊。
江沐骁从容回话,无半分隐瞒:“皇后应当还记得,前岁臣奉命出使北梁,被一名宫女尾随窥探。那宫她本是受人指使,伺机打探臣言行,伺机构陷。臣顺势将计就计,当场拿捏,逼她乖乖听话,带臣入宫见公主一面。”
“自那之后,臣便盯上了此人。她心思机敏,颇懂算计,臣一步步策反,将她收为我方暗线。不断给予她银钱助力,供她在宫里立足攀升。她极有眼色,借着梁帝广开宫女轮岗,增补人手的机会,进入景和殿,近身伺候在宣妃殿外,专司打理日常起居。”
李榕静静听着,眼底探究之色渐渐褪去,微微颔首。
“你怎敢保证,此人绝对可靠,不会临时倒戈,泄露你之事?”
江沐骁:“皇后放心,她绝无退路。她身负通敌泄密的重罪,一旦事发,等待她的只有株连处死。她比任何人都惜命,臣早已许诺于她,待诸事落定,便助她脱离北梁,赐她南齐良田宅院,奴婢数人。为了性命和前程,她会死死依附我们,绝无二心。”
李榕:“她叫何名?”
江沐骁:“小穗。”
李榕彻底放下疑虑,捏着那张密信,她不再多问,将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火。
薄薄的纸面瞬间燃起明火,星火灼灼,一点点吞噬所有字迹。
待信纸尽数燃成细碎黑灰,她抬手轻轻一拂,灰烬落在白玉托盘之中,彻底销毁。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漪儿家书送达,洋洋洒洒,尽数写北梁安稳,圣眷浓厚,只字未提双生胎一事。看来,她是心甘情愿配合萧昭崚隐瞒秘事。”
一旁的江沐骁听到这话,积压的不甘瞬间涌上心头,语气不由得冷了几分,带着浓烈的怨恨与失望。
“公主彻底变了,她被梁帝驯服,忘了家国屈辱,如今彻底依附梁帝,没了半分傲骨与尊严,俨然成了他身边最听话的狗。”
这话一出,殿内氛围一冷。
李榕眉头紧蹙,眼神微厉,当即出声呵斥:“大胆。她是我南齐皇室嫡公主,尊卑有别,底线有规,你怎可口出此等狂妄不敬之语?”
江沐骁瞬间回过神来。
他一时情绪上头,失了分寸,冒犯了公主,更是失了臣子沉稳心性。
他立刻双膝跪地,深深叩首,态度恭谨惶恐:“臣一时心绪激荡,口不择言,恳请皇后恕罪!”
李榕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垂眸看着跪地请罪的江沐骁,语气带着提点与告诫。
“你沉稳果决,偏偏在漪儿一事上,屡屡乱了心性。欲成大事者,必先斩断私情,收住爱恨。你心中这点小小怨,,若是控制不住,迟早会坏了全盘谋划。儿女情长,在家国大局面前,一文不值,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
江沐骁深深叩首,心悦诚服:“臣谨记皇后教诲,往后必定沉稳心性,摒除私情,以大局为重,绝不再犯。”
“起来吧。”李榕淡淡抬手。
江沐骁应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收敛了所有外露情绪,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再度开口请示:“是否需要臣暗中修改公主传回的书信,再添几分委屈绝望,误导陛下判断?”
李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摇头:“不必。漪儿的封封家书,若都字字泣血,时日久了,陛下心中自然会生疑。”
江沐骁:“可公主的信,定然又是报喜不报忧。”
皇后:“你懂什么,大悲大苦,突然转为全然顺遂,反倒显得刻意虚假。无需我们动手造势,即便信是真的,陛下也会察觉异样。”
江沐骁瞬间恍然,躬身应道:“皇后思虑深远,臣不及。”
……
沈弘靠在软榻之上,手中正捏着沈令漪最新传回的家书,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沈弘读完最后一字,轻轻将信纸合上,握在掌心,眉宇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他侧头看向身侧随侍的皇后,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你看,以往漪儿写信,字字皆是压抑委屈,身不由己的苦楚。可这一封家书,全然不同。她只说北梁岁月安稳,衣食无忧,甚至直言萧昭崚待她极好,信任有加,连她的私人家书都从不翻看,全然放任她自由通信。”
李榕垂眸扫了一眼信纸,面上露出温和宽慰的笑意,语气自然从容,滴水不漏:“陛下,依妾看,是公主自己想通透了。从前她初入北梁深宫,思乡心切,心境郁结,处处皆是陌生天地,难免敏感悲戚。如今渐渐适应梁宫生活,又身怀龙胎,梁帝对她稍稍好些,也是人之常情。”
沈弘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为人父的牵挂与怅然。
“想来是公主不愿意让朕担心,所以才改了说辞,她向来是这般懂事,可这样,朕就更不知道她真实处境了。”
“朕真恨不得能亲身前往北梁,亲眼看一看我的女儿,看一看她如今的生活光景。只可惜两国相隔,帝王不出疆域,此生终究难以如愿。”
他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期许:“朕只盼年末,派遣使臣北上,替朕看一看漪儿,当面瞧一瞧她是否真的平安顺遂。”
李榕心中一动,抓住契机,顺势询问:“陛下心中,年末打算派遣何人北上出使?”
沈弘微微思索,随口回道:“去年是沐骁出使北梁,只是朕想着,若都是同一人出使,所见所闻终究片面。今年换一个朝臣前去,带回消息,多方佐证,总比只听一人之言要稳妥。”
李榕眸光轻轻一转,心中已有定计,面上笑意温和,语气从容提议:“陛下,那不如,便派太子出使北梁?”
这话一出,沈弘微微一怔,当即微微摇头,面露迟疑:“不妥。太子乃是国之储本,根基贵重,让太子远赴北梁为使臣,于礼不合,太过冒险。”
李榕不慌不忙,徐徐劝解:“规矩本就是人定的,可酌情变通。从古至今,没有哪一条铁律,禁止储君出使。太子久居深宫,日日研读诗书礼制,所见所闻皆是宫墙之内的方寸天地,眼界终究受限。”
“正好借着出使北梁的机会,让太子走出南齐山河,看一看异国风土人情,朝堂格局,军政风貌,广开眼界,历练心性。”
她微微顿了顿,刻意提起萧昭崚,借力说理:“梁帝萧昭崚年少登基,却能稳握大权,稳压四方,绝非偶然。听闻他年少之时,便曾四处游走,遍历山河,阅历极深,心性格局远超常人,方能有今日雷霆手段,帝王气魄。”
沈弘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轻视不屑,下意识开口,带着一丝优越感。
“萧昭崚身上流着鲜卑杂血,性情粗莽霸道,行事暴戾肆意,不过是蛮夷作风罢了,何足效仿?我南齐汉人世代温润儒雅,君子风骨天成,岂能与那些粗鄙蛮夷相提并论?”
看着陛下自负的模样,李榕心底暗自摇头,面上依旧温柔浅笑,柔声顺着他的话往下劝。
“陛下所言极是,梁帝性情的确粗犷霸道,不及我南齐风雅。可无论鲜卑人、汉人、还是那鲜卑化的汉人,说到底皆是人。世人立身天下,终究靠的是眼界格局,心性手段。太子将来要登临大统,多见识一分异国风貌,历练一分世事人心,便多一分底气,于他日后登基理政,制衡朝野,百利而无一害啊。”
字字句句,皆是为太子铺路、为江山考量的贤后说辞,公允得体,让人无从辩驳。
沈弘神色微动,心底已然松动。
尤其是听到“登临大统”四字之时,他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藏着对太子懦弱无能的不满。
这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瞬间被心思敏锐的李榕精准捕捉。
她佯装全然未曾察觉,依旧温柔恳切地劝道:“陛下,就让太子出去历练一番吧。再者,太子与公主自幼相依相伴,姐弟情深,公主远嫁异乡,日夜思念故土亲人,若是年末能见到亲弟弟远道探望,必然心生宽慰,欢喜万分。亲人相见,远比朝臣探望更暖心肠。”
这话精准戳中了沈弘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他一生亏欠女儿,日日牵挂远嫁的沈令漪,最盼的便是女儿能舒心顺遂,有人疼惜。一想到至亲姐弟相见,女儿得以慰藉,心中所有的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良久,沈弘终于松口,点头:“罢了,那便依你所言。让太子好好修习礼仪规制,年末随使团一同北上出使北梁。你叮嘱他一番,在外谨言慎行,端庄持重,万万不可失了南齐储君气度,别在北梁闹出笑话,丢了我南齐颜面。”
李榕唇角扬起一抹温婉笑意,轻柔应下:“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