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儿，你到底读了多少史书，为何什么都知道？”

他倒是希望她不知道这些，心里只有开心，然后他便有更多的理由去推动此事。

沈令漪：“陛下，恕妾斗胆，不如陛下开阔，虽然感恩陛下如此疼爱公主，可万万别让别人听去了，要不然他们又要向陛下发难了。”

萧昭崚：“你也想守着规矩吗？”

沈令漪：“妾也讨厌规矩，可这天下许多不公规矩，并非凭着振臂一呼、一腔热血就能打破，凡事都需要契机。若是天下立储不拘男女，以才立之，妾自然不介意公主临朝。可规矩在前，深植天下人的骨血观念，若强行打破，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当下登基，也是罕见的昙花一现。古来掌权女子，大多在后宫立足之后，又在前朝培养势力，靠多年积累临朝，而非凭空培养女王。”

萧昭崚：“游牧民族，也有天生的女首领。若过度被动，缺少主动布局，不创造契机，何时才能等来契机？你为何不看自身局限？”

沈令漪：“敢问陛下如何主动？先放开女子参政，逐步淡化男嗣唯一正统吗？谁来做？妾来做，那就是谋逆，直接砍头。您做，那第二天朝臣就群起而攻之，宗室和士族靠的就是男嗣继承这套规矩，他们宁可跟皇权对抗，也不会砸自己的饭碗。”

“其次，草原游牧部族生存、继承规矩、宗族礼教和中原耕稼立国，完全两套规制。中原士族、儒家礼法渗透骨髓，不讲智慧，只凭体力性别划分男女职责，除非哪天生存结构变了，观念才可能跟着松动。陛下有鲜卑血统，如今不也入乡随俗，行汉人礼教了？”

萧昭崚：“不试，如何知道呢？”

沈令漪：“因为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真正掌权的女皇，在位时已做了力所能及的尝试，动用杀戮，多年执政铺垫，也仅自己登基。可面对耕稼立国、宗庙宗法，士族利益形成的天下死局，无力更改继承规矩，她一死，后代被一网打尽。当年西燕偷袭南齐，才让北梁有喘息之机，在陛下意料之外，这便是契机，时势大变。”

萧昭崚：“照你如此说来，只能干等天降契机？要等到何时，百年千年后吗？”

沈令漪：“妾并非否定人力，只是契机未到，若强行推行，只会带来更严重祸端。妾是妃嫔，尚无根基，最大的底线是保全自己和孩子。作为母亲，也不愿将孩子推入无尽的血腥纷争，日日提防刺杀算计，恐怕她们都活不到成年，反而害了她们。”

萧昭崚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沈令漪的肩头，只剩满心无力。

他没有想到提到此事，她竟会激动至此。

他一向认为人定胜天，自己掌握一切，可实际上的确有许多事是人力所不能为，否则他的母后和长姐就不会死了。

是他头脑一热，不顾眼前的困境，只顾着自己的心，说出这些不切实际的话。

他拼尽一切，护她们一世安稳尚且不及，又怎会亲手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推入这无尽炼狱？

“是朕疏忽了，从前专权独断惯了，总觉得事事都能人定胜天，朕冲动了。”

沈令漪静静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郁结与挣扎，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陛下这份爱护妾跟孩子的心思没错，妾心里很是感动。但世间最有福泽的人，并非手握最高权力的人，而是那些温饱无忧，闲散自由的人。不像百姓那般清苦，也不像帝王和满朝文武那样，日日裹在厮杀和算计里。”

萧昭崚抬手，掌心温柔捧住她清丽温柔的脸颊。

“那若有下辈子呢？朕不做这万事身不由己的帝王，你也不做这深宫妃嫔，我们就做世间最普通的寻常夫妻。我打猎、你织布、我种田、你浇水，谁也不想着皇位，一世烟火寻常，好不好？”

沈令漪望着他眼底真挚的期许，惊了惊，然后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好。”

萧昭崚立刻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温柔抱进怀里，力道极轻，生怕碰疼她虚弱的身子，满满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温顺的模样，郑重许下承诺：“好好养身子，等你气血复原，朕便择吉日，为你补办皇后册封礼，昭告天下。”

这话落下，沈令漪彻底怔住了。

昨夜生产剧痛难忍，神志恍惚之际，她的确隐约听见他当众口谕封后，只是痛苦太过剧烈，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痛极产生的幻觉。

事后忙着惊魂未定，忙着牵挂孩子，她早已将那段模糊的记忆抛之脑后，从未当真。

可此刻他郑重提起，她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幻觉。

是他在她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刻，当着满殿宫人太医的面，执意给她的名分。

沈令漪心头震动不已，连忙从他怀里微微抬头：“陛下，妾出身异国和亲，位次本就微妙，又恰逢产子不久，突然封后，太过突兀。朝中大臣本就多有非议，届时必定全员反对，朝堂又要再起风波了。”

昨夜双女降生，风波刚平，朝野刚稳，万万不可再掀起新的朝堂动荡，她生怕牵连到自己两个女儿。

萧昭崚垂眸望着她慌乱恳切的眉眼：“后位是朕的，朕想给谁便给谁。谁敢妄议阻拦，朕便办谁，杀到朝野无人再敢反对为止。”

沈令漪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如今双女刚诞，万万不可再起杀伐争端。若是为了册封妾一人，血染朝堂，那臣妾这皇后之位，坐得满心不安。”

看着她可怜的模样，萧昭崚心头所有的强硬瞬间消融，半点都舍不得让她忧心难过。

他轻轻叹息一声，温柔收紧怀抱，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轻声妥协：“好，朕答应你，暂且不动杀伐。”

得到他的应允，沈令漪心底终于松了口气：“陛下，如今这样便极好。有陛下真心宠爱相伴，有两个女儿平安康健，锦衣玉食，妾早已心满意足。”

可萧昭崚低头看着怀中人恬淡知足的小脸，心底却从未满足。

“你知足，朕却不知足，世间最好的偏爱、最尊的名分，朕通通都想给你。”

……

景和殿内暖意温存，帝后温情脉脉，殿外却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萧昭崚安抚好沈令漪睡下，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她彻底安稳入眠后，才轻轻抽回手臂，起身下床。

他方才温存时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去，周身温度一寸寸沉落。

昨日宫人口碎妄议，惊扰待产妃嫔，险些害得沈令漪与双胎一尸三命，此事绝不可能是无心闲聊，偶然为之。

景和殿防卫森严，规矩最严，寻常宫人谨小慎微，断无胆子在宫道肆意妄议皇嗣秘辛，更不可能恰好赶在沈令漪临盆前夕，精准将朝堂逼宫，双生禁忌的致命流言传入她耳中，刻意刺激她。

处处巧合，便是处处刻意。

他走出内殿，立在廊下。

周云白早已候在殿外，等候帝王吩咐。

萧昭崚：“那两名碎嘴宫婢，带上来。”

他要亲自审问。

周云白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奴婢前去提人，两名宫人已经死了。”

萧昭崚：“死了？”

周云白：“二人撞墙自尽，当场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对方布局周密，下手干脆，早已算好了所有后路，根本不会给他留下半点查证的破绽。

“她们底细如何。”萧昭崚问。

周云白即刻将连夜查清的底细据实禀报：“两名宫人皆是宫中最低等的打杂宫女，平日里轮流分派各殿洒扫杂役，哪里缺人便去哪里当差。二人入宫时日不长，身世清白无根无凭，无亲眷在宫，无交好宫人，平素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宫中人情往来，看着便是最不起眼，最无害的底层宫人。”

越是不起眼，越是用来做脏活，送性命的最好棋子。

萧昭崚立在廊下，迎着微凉的风，眼底晦暗，心底已然摸清所有脉络。

无主宫人，无根无凭，悄无声息散播流言，出事即刻自尽封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八成又是前朝之人作祟。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逼宫闹事，便躲在暗处，玩弄阴私手段，刻意刺激待产的漪儿，妄图让她惊惧难产，母子遇险。

一旦双胎生产出事，妃嫔殒命，皇嗣折损，朝堂便有无数借口发难。

当真阴毒至极。

怒火已然翻涌在胸间，杀气几乎要压不住。

以他往日性子，牵扯谋害妃嫔、暗害皇嗣、搅动宫变朝堂者，必定顺藤摸瓜、彻查到底，牵连者尽数抓捕，严刑拷问，血流成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可这一刻，他硬生生压下了心底所有杀机。

他低头，透过窗棂看向内殿熟睡的女子，眼底怒气缓缓收敛，心底生出层层顾虑。

他刚刚亲口答应她，暂且不动杀伐，不兴争端。

如今双女刚诞，举国当喜，人心方平，且他正要择日册封沈令漪为中宫皇后。

封后大典，重在祥瑞安稳，天下归心。

若是此刻大开刑狱，顺藤摸瓜彻查到底，必然牵连甚广，朝臣宗室层层牵连，又要掀起一场朝堂屠戮风波，杀戮过重，血光漫天，于封后大典不祥，天下会议论皇帝为和亲妃子大兴杀戮，后宫祸乱前朝，皇嗣降生便血洗朝堂。

届时沈令漪还未登上后位，就会被安上祸乱朝纲、引帝王滥杀大臣的污名，百官抵触情绪会彻底爆发，封后大典会充满杀气和非议，她的中宫之位若坐不稳，往后母女三人更难立足。

漪儿说的对，凡事都要有契机。

萧昭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杀机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此事，他暂时不能杀，可不代表就此作罢。

所有暗处作祟，阴私算计，胆敢伤他妻儿之人，他尽数记在心底。

今日暂且按下风波，暂且饶他们苟活数日。

但这笔账，他全数记下。

待到漪儿身子彻底养好，册封大典圆满落幕，坐稳后位，无虞之日，他再连本带利讨回。

萧昭崚沉默良久开口：“尸体处理干净，此事就此作罢。”

周云白一愣，却不敢多问半句，立刻领命：“喏。”

陛下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今日隐忍压事，必然是为了殿中刚生产的宣妃，也是为了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