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待人心崩至极致,群臣濒临崩溃之时,陛下再假意松口,退让一步,转而提出增设寒门特科,寒门士子入朝理政,分担天下实务,民生罪责。到那时,原本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誓死抵制的寒门分权,相较先前的绝境,便是唯一的生路。”
萧昭崚听得心神大震,片刻后,他微微眯眼,追问:“那若是这群老臣依旧顽固,绝境之下,仍旧不肯接纳寒门入朝,该如何?”
沈令漪唇角微扬:“若他们应激执拗,死性不改,依旧集体抵制寒门新政,陛下不必争辩。让他们二者必择其一,无第三条路。但凡人心趋利避害,就会明白,他们拼死不要的寒门分权,是拼命保全家族的唯一依仗。”
“若当真有极端顽固之徒,两头皆拒,陛下无需多言,直接执行最初的杀招,届时满朝文武只会人人自危,怨恨顽固派拖累全员,不用陛下出手,朝堂自有群臣自发排挤,反噬顽固老臣,不费陛下一兵一卒,朝堂阻力尽数自溃。”
一席话环环相扣,堵死了反扑可能。
萧昭崚定定看着身侧温柔的女子,心底万千滋味。
越是这般时刻,他就越想立公主为储了,又要开始头脑发热。
他伸手,牢牢握住她柔软的手掌,眼底带着由衷的赞叹与珍视。
“得你一人,胜得朝堂百臣。”
沈令漪被他夸得眉眼微热,轻轻摇了摇头,温顺靠在他肩头:“妾不过是读几本旧史,皆是为陛下分忧,为儿女求安、为大梁求稳罢了。”
萧昭崚心头一暖,满腹烦闷尽数消散。
……
天刚破晓,风雪未歇,皇城肃穆,紫宸殿早朝大开。
文武百官尽数列班立殿,心底各怀心思。
朝堂对峙,天象逼宫,死谏阻封后的风波尚未散去。
待百官落定,内侍悠长唱喏声落,萧昭崚身着朝服,登临御座。
他居高临下,眸光扫过殿下群臣。
大臣出列谏言:“陛下,这两日风雪更盛了,可见阴气甚重,求陛下安定民心。”
萧昭崚笑着问:“那爱卿且说说,朕如何安定民心?真的要朕杀了公主?”
大臣看到陛下居然在对他笑,后背一凉,愣了一下,但还是斗胆进言:“臣绝无此意,只是以为封后之事应当搁置。宣妃刚生公主,北梁就遭寒灾,且她生的只是公主,而非皇子,怎可仓促立后?”
萧昭崚:“依爱卿此言,若是宣妃生下皇子,那朕便可以立她为后了?”
另一个大臣激动的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宣妃生下双女,北方寒灾遍地,便已是上天警示,阴盛阳衰的灾象。”
萧昭崚声音瞬间变得冷冷:“若冬天寒灾,便是阴盛阳衰,是后宫女子的罪孽。那夏天南方州县热死人,是不是阳盛阴衰,是朕和尔等男人的罪孽?”
这一番话,让满朝大臣全部都噤声了,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大臣硬着头皮说:“陛下,这不一样,不可混为一谈。夏日可避暑,而冬日酷寒,不可避呀。”
萧昭崚:“那尔等为何不怪老天四季轮替?若是冬日酷寒不可辟,你们怎么活得好好的,锦衣玉食,地火暖炉?怎么宣妃和公主的阴气,没阴到你们身上?为何神明惩罚时,只盯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放过你们?”
一个大臣又说道:“陛下能言善辩,我等老臣着实说不过,但陛下不要忘了,宣妃是南齐公主,怎能为北梁皇后?陛下难道忘了十四年前的灾祸?”
“是呀,陛下,异族女子不可为后。”
“我北梁并非游牧部落,接纳和亲公主是大国胸襟,南齐战败,才送公主。如今宣妃在北梁不足两年,怎能立后?”
“上天寒灾警示,又加上宣妃的身份,陛下三思啊。”
萧昭崚握紧了拳头,强忍着心底的愤怒。
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冷,落于殿中,清晰入耳。
“朕当然会三思,诸位爱卿的话,朕自会斟酌。如今要紧的便是北梁极寒,风雪封疆,民生多艰,敬畏上天之时,还要想到应对的法子,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臣等无异议。”
萧昭崚点头:“好。朕思虑多日,朝野积弊深重,吏治松弛,履职不严,方致上天示警,万民受苦。为肃朝堂,担天责,朕决意立新法。”
群臣闻言,纷纷抬眸,心底微微诧异,不知君王要推行何等新政。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萧昭崚字句冷硬,不带半分缓和。
“自今日始,推行《朝堂世族灾异连坐追责律》。凡大梁五品及以上世家出身,所辖州县、所掌部司,但凡遇冬雷异象,霜雪成灾,疫病蔓延、流民聚集,粮荒盗乱,草木枯死,祭器破损等一切灾异乱象,无论新旧累积,不论人力可否逆转,也不论缘由出处,皆归执政不力,德行有亏。”
“主官即刻降秩三级,罚俸五年。直系子弟,暂停荫补入仕三年。同族旁支,一概取消当年举荐资格。若一地连年受灾,乱象不绝,主官连坐到底,宗族削爵降等,三代之内全系禁仕,不得入朝为官。”
一语落地,整座紫宸殿,瞬间无声。
风雪似乎都隔着殿门停滞,满殿文武百官,人人僵立原地。
他们一辈子把持高位,垄断仕途,世代承袭荣华,靠的就是宗族荫补,子弟世袭,代代掌权无人追责。
可这条新法,直接斩断他们的根基,绝断他们的传承,锁死退路。
从今往后,天地风雪,寒暑异变,天灾乱象,尽数是世家的罪责。
天要下雪,世族担罪,天要打雷,世族禁仕,地要冻裂,世族绝根。
百年大族、累世公卿,一朝不慎,便是三代子弟无官可做,宗族百年基业彻底崩塌。
死寂仅仅一瞬,满朝炸了锅。
为首的三公九卿,世族老臣脸色煞白,血色尽数褪去,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再也顾不得朝堂礼制,君臣规矩。
为首的礼部老臣踉跄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几乎贴地,声音颤抖嘶哑,满是惊恐绝望。
“陛下!万万不可啊!”
“此法严苛变态,千古未有!天道异变,寒暑轮回,乃是天地自然定数,非人可控,非官可阻!岂能以天地天道无常,尽数归罪朝臣,株连宗族,断绝世族前程?!”
“三代禁仕,一族连坐,苛法虐政,前所未有!一旦推行,百年世族寒心,朝野动荡不安,大梁基业必将动摇!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万万不可!”
话音落下,接连不断的跪地声此起彼伏。
满殿文官,无论是中枢重臣,六部堂官,地方世族出身的朝臣,尽数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铺满大殿,人人神色惨白、满眼绝望。
“陛下三思!此法断世家生路,绝朝堂根本,万万行不通!”
“天灾非人祸,异变非官失!陛下怎能以天道无常,苛责臣下,株连宗族?!”
“臣等宁弃官归田,辞爵还乡,绝不领此灭族苛法!求陛下收回旨意!”
此起彼伏的哭谏,阻拦声响彻整座紫宸殿,平日里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大臣,近乎失态。
萧昭崚龙颜冷漠,目光漠然看着底下跪地痛哭,惊慌失措的一众朝臣。
“先前你们言之凿凿,但凡天有异象,就说天灾起于人祸,一口咬定是后妃皇女阴气重。如今朕要依你们的道理,让掌政之人担起天地异变的罪责,你们反倒改口天道无常,寒暑难控,与人无关。那后宫女人不是人,她们的阴气就能操控天灾了?若真这般有能耐,还轮得到男人做皇帝?你们自相矛盾,说辞全凭一己私利改换,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满殿哭谏之声沸反盈天,无数老臣伏地叩首,额头泛红,声声泣血,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可萧昭崚神色分毫未动,眼底冷硬如铁。
待众人哭谏片刻,声浪稍稍回落,他才开口。
“朕意已决。”
轻描淡写,却彻底封死所有人的退路。
大臣僵在原地,哭声骤然卡住,人人心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硬决绝的帝王,丝毫不顾朝野舆论,世族人心,朝堂安稳,执意要推行这灭族苛法。
萧昭崚广袖一拂,冷声道:“退朝。”
话音落,他不等任何人再言语,起身转身,径直离去,背影冷绝,不带半分留恋。
空荡荡的紫宸殿,只留下黑压压跪地的百官。
殿中风雪穿隙,寒意彻骨。
一众世族朝臣缓缓抬头,面色惨白麻木,眼底布满绝望死寂,瘫跪在地,久久无法起身。
所有人心底,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陛下是真的要尽灭世家,断百年士族根基。
接下来一连数日,每一次早朝,都陷入僵持对峙。
萧昭崚每日临朝,只字不提退让,只反复追问群臣,新法何时落地推行。
而满朝文武,日日伏阙哭谏,苦苦哀求,轮番上奏,字字泣血,恳请陛下收回连坐苛法。
老臣们立于风雪大殿,又哭又闹,双目通红,朝堂之上日日哀声不绝。
世族朝臣日夜惶恐,宗族子弟人人惊惧,百年基业,世代前程悬于一线,无人知晓明日是不是便是家族覆灭之日。
僵持整整五日。
第五日早朝,风雪依旧,紫宸殿气氛压抑。
连日哭谏无果,群臣心力交瘁,绝望麻木,早已没了最初抱团抗衡的底气,只剩疲惫与惶恐。
萧昭崚登临御座,静静看着底下一片跪地请求,死气沉沉的百官,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松动与无奈。
“罢了。”一声轻叹,落于殿中。
满朝死寂的群臣瞬间抬眸,通红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萧昭崚的语声带着几分故作退让的松弛。
“朕连日思索,尔等日日哭谏,皆是不愿领受连坐追责之重。既然万般抗拒,朕便不再强行推行此法。”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瞬间松了大半口气,紧绷数日的心弦松动,无数人眼底瞬间泛起水光,几乎喜极而泣。
可不等众人彻底松心,萧昭崚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天灾不绝,民生凋敝,政务繁杂,天下实务万千,单靠世族朝臣,已然难以周全万事,安定万民。为补朝堂空缺,分担实务重压,安抚百姓,朕决意,大开寒门特科,广纳山野寒士入朝理政。”
“此后,世族朝臣依旧掌中枢清贵,礼教典章,寒门士子入朝,专管地方刑名,钱粮仓储,河道赈灾,流民安置,疫病防治,民生实务。”
“天下所有繁杂琐事,易生罪责,易招灾异非议的实务重担,尽数由寒门士子分担执掌。此后但凡地方民生有失,灾异再起,乱象丛生,罪责尽归实务官员,与世族朝臣无干。”
一番新政,权责分明。
可习惯了垄断所有权柄,独占仕途荣华的世族朝臣,本能应激反弹。
刚刚松气的群臣,瞬间再度紧绷,想都不想,集体跪地叩首,声声急促,竭力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
“寒门士子出身山野、无根无底、学识浅薄、未经教化,难堪朝堂大任!骤然引入寒门入朝,扰乱朝堂旧制、破坏仕途根本、动摇国本安稳!”
为首的老臣声嘶力竭,满脸急切。
“祖宗规制,取士重门第、重教化、重家学!寒门无师承、无底蕴、无德行规范,贸然掌权,必会吏治崩坏、朝纲紊乱!”
“仕途名额有限,世族子弟寒窗数代、承袭文脉,方能入朝辅政,若引入寒门分流仕途,必致贤路冗杂、良臣难出、朝政混乱!”
紧接着,数位朝臣接连出列,轮番辩驳,层层阻挠。
“陛下!寒门人心不定,根基浅薄,一旦入朝掌权,无宗族牵绊,礼法约束,极易结党营私、滋生腐败祸乱!”
“世家代代书香,世守臣节,忠贞有度,方是朝堂柱石!寒门骤然登高位,逾越规制,紊乱尊卑,绝非国之福泽!”
“恳请陛下摒弃此念,固守祖制,永不启用寒门乱政!”
一声声、一句句,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满朝文武再度集体死谏,誓死阻拦寒门新政。
他们早已习惯独占所有权柄,哪怕此刻寒门入朝是替他们担责背锅,保全宗族,他们依旧分毫不愿退让,依旧想独占所有仕途,所有荣华权位,一丝一毫都不愿分给旁人。
看着这群不知进退,贪权无度的朝臣,萧昭崚眼底最后一丝松动彻底敛去,覆上浓浓的杀气。
他端坐御座,冷声开口:“朕倒要问问诸位爱卿,祖宗规制,取士为贤、辅政为民、治国安邦,是为江山万民,还是为尔等世家私族牟利?祖制可尊,积弊亦可改!祖制循时应变,方能保江山稳固,岂有百年不变,死守僵化旧规的道理?!”
朝臣一愣,随即有人硬着头皮辩驳:“陛下,祖制不可轻改!贸然增设寒门特科,分流仕途名额,必会削减世家举荐,遗漏贤才,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萧昭崚直接冷笑出声,眼底满是嘲讽。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冷扫过跪地一众老臣:“平日里,尔等日日劝谏朕,治国需有度,用权需有度,行事需有度,万事不可过满,不可偏执,不可专擅,朕宠个后妃,你们都嫌过度。怎么偏偏到了尔等自己身上,便半点度都不讲了?”
“朕不过是适度削减世家举荐冗余名额,适度开放寒门贤路,适度分流朝堂实务权责,保世家安稳。尔等便声声反对,那请问天下仕途尽数被世家垄断,子弟层层叠加,冗余泛滥,这便是有度?山野有才之士无数,被门第壁垒尽数拦在朝堂之外,终生报国无门,埋没乡野,这便不是遗漏贤才?”
一番诘问,字字戳心,堵得一众朝臣瞬间语塞,张口无言。
片刻后,又有朝臣硬着头皮上前辩驳:“陛下!世家世代忠良,家学渊源,德行端正,深谙朝堂规制,纵然冗余,亦是根基稳固!寒门入朝,资质参差,德行难辨,终究不如世家稳妥!”
萧昭崚冷声回怼:“若世家当真稳妥,履职尽心,何来天道异象频频,朝野乱象丛生?尔等身居高位,日日空谈礼教大义,民生疾苦置之不理,无人献上寒灾良策,只顾着甩锅天道,构陷妇孺!这般所谓稳妥,于江山何益?”
又一老臣伏地叩首,苦声争辩:“陛下!纵然世家有弊,亦可慢慢整肃,无需引入寒门乱政!新旧混杂、尊卑紊乱,朝堂必乱!”
萧昭崚步步紧逼:“寒门入朝,不争中枢清贵,也不夺庙堂尊位,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何来乱?尔等又想独占荣华,又不愿担罪责,朕找人给你们担责,你们反倒将广纳贤才的良策污蔑为乱政?!”
满朝文武被怼得颜面尽失,哑口无言,却依旧不死心,执拗跪地,苦苦死谏,坚决不肯接纳寒门入朝。
看着这群不知进退、无可理喻的朝臣,萧昭崚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极好。朕推行连坐追责重法,尔等拼死阻拦,朕退让一步,广开寒门贤路,为尔等分担罪责,保全宗族安稳,依旧遭拼死阻拦,这也不可,那也不许。”
他猛然坐直身子,声震大殿,语气决绝至极。
“既然不肯接纳朕的折中良策,那朕便无需再顾念君臣情分,传朕旨意,即日起,正式推行朝堂世族灾异连……”
“臣以为陛下的寒门良策极为妥帖,臣支持陛下!”大臣痛哭出声,急切的打断他的话。
比起三代禁仕,宗族覆灭,子孙断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分流一点仕途名额,让寒门入朝分担实务罪责,又算得了什么?!
方才还拼死辩驳、步步阻拦的满朝大臣,争先恐后,齐齐重重叩首,声音急促惶恐,尽数改口。
“陛下英明!”
“臣等知错!”
“寒门特科入朝,广纳贤才,分担实务,实为安国良策!全然可行!”
“臣等恳请陛下,推行寒门新政!舍弃连坐重法!臣等誓死拥护圣裁!”
黑压压一片百官,尽数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