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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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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殿内一派安然闲适。

达穆雅在宫里静养,又日日吃着贴合草原口味的清淡膳食,难受多日的身心彻底舒展,眉眼间的哀愁散了,整个人活络了不少。

沈令漪无事相伴,陪着她坐在殿内临窗的软榻上,案上摆着乳酪糕、风干奶条、清甜果脯,都是尚食局特意按着草原口味做的小零嘴。

她从未踏足过广袤草原,自幼长在深宫皇城,见惯了宫墙高院,也听惯了朝堂纷争,对无拘无束的草原生活,心底藏着几分好奇。

两人慢慢闲谈,从中原礼制聊到草原风物。

沈令漪捏起一块软糯的奶糕,开口,问起心底疑惑:“常听人说草原广袤无边,放眼望去尽是平川绿草,不见尽头。你们平日里游牧而居,没有固定屋舍城池,日常起居,皆是随水草迁徙吗?冬日大雪严寒,又是如何安稳过冬的?”

达穆雅说起故土时,语调都轻快了许多。

“我们草原儿女,生来逐水草而居,哪里草盛水甜,牛羊肥美,便往哪里去,从无固定居所。夏日暖季,绿草铺遍千里荒原,天宽地阔,随处可栖,搭起毡帐便是家,晨起看日出铺遍草原,暮时看星河落满穹顶,自在得很。”

“冬日确实严寒,但我们也有规矩,入秋之后便会提前囤积干草,风干牛羊肉,乳酪奶酒,搭建加固过冬大毡帐,裹厚皮毛毡毯,部族族人聚居一处,生火取暖,抱团过冬。牛羊也会赶去冬日暖坡草场,专人看守喂养,熬过寒冬,等来春日草生。虽不比皇宫温暖安稳,却也自由自在。”

沈令漪听得认真,微微点头,又接着追问:“听闻草原民风爽朗,人人善骑善射,不论男女孩童,皆能策马奔腾,可是真的?平日里闲暇之时,你们都会玩些什么?”

“青壮牧民基本都会,因为要靠这个生存,”达穆雅轻轻笑着,语气带着故土独有的活力,“但除了贵族和女战士,多数妇女只会简单骑马,像战士那样骑射并非普遍。草原没有中原繁多的棋艺诗书,礼乐雅乐,却有我们的热闹。孩童自幼便跟着父兄牧马射箭,策马追风,闲暇时会赛马、摔跤、抛彩绳、追鸿雁。春日部族会举办踏青宴,族人围坐篝火,唱歌跳舞。秋日举办围猎大典,众人结伴狩猎,比拼骑术胆识。”

沈令漪再问:“那草原人与人相处,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坦荡直白,无有算计,待人赤诚?”

达穆雅眼底带着纯粹:“哪里都有坏人,但是草原部族不大藏心思,邻里族人,部落亲友,皆是有话直说。谁家牛羊走失,全族帮忙寻觅,遇雪受灾,生计艰难,族人会主动分粮分肉。”

“那你们日常饮食,除了牛乳羊肉,可还有别的吃食?”沈令漪继续细问,想要彻底摸清她的喜好,往后也好尽数为她安排妥当。

“大多都是奶食、肉食,辅以草原野果、晒干菜干。”达穆雅娓娓道来,“我们不喜重油重酱、厚腻焖煮,最爱清炖鲜肉,炭火炙肉、鲜奶乳酪、风干肉食,清淡养胃、原汁原味。闲暇时会采摘草原野莓、甜果生食,解渴清甜,最是爽口。这也是妾在端王府日日反胃的缘由,妾生来脾胃习惯清简,实在受不住层层厚重油腻的膳食。”

谈及此处,她眼底没有怨恨,只有释然轻松。如今身在宫中,日日得偿所愿,吃得舒心,穿得宽松、睡得安稳,腹中孩儿安稳生长,她早已满心知足。

沈令漪静静听着她细数草原琐事,心底越发怜惜她的处境。

本该是策马追风的草原贵女,却被困在中原深宅王府,被人心算计磋磨,硬生生磨去了心性。

自己长在南齐,本就养在深宫中,即便来到北梁,两者都是皇宫,规矩大差不差,而北梁皇族有鲜卑风气,甚至某些时候,规矩还不如南齐苛刻,从心境方面来说,她都要好过达穆雅许多。她与陛下刚开始的纠纷,皆是来自于两国交战的仇恨,而非是规矩礼教束缚。

两人一问一答,慢慢闲谈,从风物民俗聊到日常琐事。

正当二人聊得尽兴之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周云白走入景和殿内。

“奴婢拜见皇后,陛下传旨,请皇后即刻移步紫宸殿议事。”

沈令漪闻言,放下手中捏着的奶条,拂去衣襟上细碎的残渣,从容起身。

她对达穆雅叮嘱道:“你且在此安心坐着歇息,随意吃些零嘴,不必拘谨,我去去便回。”

达穆雅连忙点头。

交代妥当,沈令漪整理好衣襟仪态,随周云白一同移步,往紫宸殿而去。

一路宫廊肃穆,清风徐来,不多时便踏入紫宸殿正殿。

殿内安静,没有平日朝臣齐聚的肃穆紧绷,只有案上整齐堆叠的奏折卷宗。

萧昭崚端坐御案之后执笔写字,龙姿挺拔,眉目舒展,落笔行云流水,一笔一划皆是利落有力。

他此刻唇角隐隐噙着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沈令漪上前,依礼屈膝浅拜:“妾见过陛下。”

听见她的声音,萧昭崚执笔的动作停下,连墨迹未落的笔锋都无暇收尾,立刻抬眸看来,迫不及待抬手朝她轻招。

“皇后,快过来。”

语气亲昵,带着独属于他的偏爱与急切,全然没有半分朝堂帝王的疏离威严。

沈令漪依言起身,走到御案旁,立在他身侧。

萧昭崚随手放下手中御笔,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让她安稳坐在自己身侧的软榻边沿,姿态亲昵又自然。

他侧身看向身前堆叠的厚厚册子与满纸字迹,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雀跃与自得,迫不及待想要与自己最信任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沈令漪垂眸看去,案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新政规矩、考核条目,面面俱到。

“你看看。”萧昭崚拿起最厚重的一本名册,递到她手中,语气藏不住心底的欣慰,“此前朕推行的寒门入仕新政,取缔士族世袭,缓解土地兼并的国策,如今已经彻底落实到各乡各县,推行无碍。驸马奉旨督办此事,行事稳妥公允,彻查各地举荐,层层筛选,如今已然为朕筛出一批无世家牵连的可用人才,不日便会尽数入宫面圣,由朕亲自殿试遴选,破格提拔任用。”

沈令漪双手接过名册,垂眸细细翻看。

萧昭崚坐在一旁,耐心细致地为她逐条讲解,语气里满是成事的欢喜。

“此次全国寒门报名参选者,共计一千两百六十八人,层层核查之后,最终入选者两百八十九人。”

他的手指点着名册上的分类条目,细细为她解说:“其中乡间苦读,世代布衣的寒门书生,有一百六十四人,出身乡野、深耕苦读,深知民间疾苦,最懂基层利弊。”

“落魄没落小宗族子弟五十三人,祖上虽曾有低微吏职,但三代以内无高阶士族,无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边镇退伍识字士卒三十二人,皆是上过沙场之人,通晓边防布防,治安,灾情应急的实务,是朝堂最缺的实干之才。”

“另有市井作坊记账,商铺管事出身的识字者二十七人,常年与账目、物价、商贸打交道,精通市井经济,商事利弊。”

说到最后,他眼底笑意更浓:“最难得的是,还有十三名草原和鲜卑混血的寒门读书人,通晓多族语言,熟知各族风俗,深谙边地民情,往后派往南北混居州县,边境杂居之地治理,可极大缓和民族隔阂,安稳边地民心,比世族子弟更适配。”

这一番新政成果,是他筹谋许久,步步布局的心血,更是制衡世家士族,培植心腹势力的关键,每一条成果,都足以让他心生慰藉。

是他的皇后给他想了个好法子,逼的那些朝臣退让,要不然此事还得再耽搁下去,所以,每往前推进一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分享喜悦。

沈令漪垂眸看着名册上清晰的名单与分类,看着他难得这般开怀满足的模样,真心为他欢喜。

她抬眸看向萧昭崚,柔声温言:“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这批人无世家牵绊,皆是干净可用的实干之人,待陛下亲自遴选之后,便能尽数纳入朝堂,成为臂膀,往后推行新政,制衡士族,安稳朝局,可有大用处呢。”

萧昭崚重重颔首,眼底满是期待,随手将手边一叠写满考核规章的纸推到她面前。

“朕亦是这般所想。故而拟定了整套殿试考核方案,你且帮朕看看,是否周全妥善。”

沈令漪依言低头,细细阅览纸上的考核考题条目,看得认真细致,一字一句不曾遗漏。

整套考核分为三道核心大题,层层递进,贴合朝政实务。

第一道涵盖天下灾荒救治,粮草调度,民生安抚。

第二道涉及货币流通,钱粮财税,物价管控,商事治理。

第三道专攻流民安置,土地确权,地方吏治,纠纷处置。

条条务实,面面周全,可见帝王真是用心了。

通篇看完,沈令漪抬眸,却不说话。

萧昭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少年人一般的期待,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明显的等待夸赞的意味:“怎么样?朕拟定的这套考题,是否妥善周全?”

沈令漪轻轻点头,语气诚恳:“陛下思虑周全,面面俱到,已然是完善了。三道大题直击朝政核心,不考虚浮诗文,也不尚空谈义理,全是治国安民的实务要事,最能筛选实干人才。”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迟疑,话语稍稍停顿。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犹豫,立刻被心思敏锐的萧昭崚捕捉到。

他眉梢微挑,轻声追问:“怎么?可是有不妥之处?你只管直说。”

沈令漪轻轻摇了摇头,立刻收敛眼底思虑,垂下眼眸,摆出温顺恭谨的模样,语气谦和退让,刻意藏起心底想法。

“并无不妥。陛下远见卓识,妾不过是后宫女子,不懂朝堂大政,怎敢妄议陛下国策。”

萧昭崚:“无妨,朕想听你说,可有不好的地方?你心思细腻,为朕补全。”

沈令漪:“陛下这般规制,已然无可挑剔。还是交由朝中诸位大臣细细商议斟酌为好,妾若是多言,怕是又要被那些老臣诟病后宫干政,非议陛下,日日揪着陛下为难,妾看着会心疼的。”

说完,她微微偏过头,眉眼温顺,一副识大体,顾全帝王的柔软模样。

可偏偏最后那句轻轻的“妾会心疼的”,温柔缱绻,直击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瞬间戳中了萧昭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前朝百官谏言、争执、非议、制衡,他早已习惯,从无人会在意他疲惫与否,委屈与否,烦心与否,更无人会说一句心疼他。

唯独沈令漪,永远站在他的身后,懂他的操劳,知他的不易,惜他的心血。

萧昭崚眼底染满温柔笑意。他即刻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脸颊,将她偏开的小脸转回来,正对自己的眼眸。

他俯身凑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戏谑的低哑,微微逗弄着她:“话里藏话,心里明明有更好的主意,却偏偏藏着不肯说,刻意藏私,这是欺君。”

沈令漪被他说得脸颊微热,抬眸嗔他一眼,语气软乎乎的:“陛下就知道欺负妾。”

看着她温顺娇软的模样,萧昭崚心底一片柔软,顺势伸手将她牢牢揽进怀中,臂膀收紧,带着十足的护佑姿态。

“别怕,尽管说出你的想法。前朝有任何风雨非议,朝臣刁难,都由朕在前面替你挡着,无需你半分顾虑。若真与那些老臣商量,他们又要刁难朕了。”

有他这句话兜底,沈令漪方才刻意藏起的顾虑,终于坦然。

“陛下拟定的考题,务实周全,足以筛选良才,只是固定式的考题,考生皆可提前揣摩套路,堆砌话术,空谈对策,难以看清一个人的临场应变,急智本心。若稍稍增添一些灵活多变的两难论题,临场突发变局,更能看透人心,试出真才。”

萧昭崚眸光微亮,立刻追问:“如何增添灵活?细细说来。”

沈令漪梳理思绪,一一说明。

“可增设两难抉择考题,考验为官者的权衡之心,取舍之道。譬如……”

她仔细一想,然后说:“一县突发饥荒,官仓粮草匮乏,仅够保全城中老弱妇孺,或是保全壮年劳力,二者只能择其一,舍弃一方便会酿成祸乱,保全两方便粮草不济,身为父母官,该如何抉择善后?”

“再譬如,有寒门清正小吏,为官清廉,一心为民,辖区突发灾荒,百姓濒临饿死,官仓粮草未到时限,不得擅开,可若死守律法,百姓必死无疑。小吏私开战备粮仓救活万民,此乃大功。但依国法,私开官仓乃是重罪,若不治罪,便是坏了国库铁律,往后人人效仿,后患无穷。此事功过相抵,情理相悖,该如何处置?”

萧昭崚听得连连点头:“还有吗?”

沈令漪娓娓道来:“还可增设长线预判的考题,考验长远眼光,让考生逐条预判。抑制土地兼并,制衡世族的新政,推行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之后,会滋生何种弊端隐患,再对应写出详细可行的补救预案。”

“除此之外,最能试出真本事的,是临场突发加试。既定赈灾路线周全完备,突发山洪暴发,道路断绝、粮道被毁。又或是边防布防稳妥,抵御盗匪在即,主管官员突然消失,群龙无首。亦或是刚刚完成全境土地确权,户籍清算,外地数万流民突然涌入,挤占资源,引发争端。这些突发事件,或许不同,但皆是地方官可能遇到的难题,要求考生临场应变,即刻推翻原有方案,重新部署,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实干能力与应急格局。”

萧昭崚听完,眼底满是惊艳,底豁然开朗。

“甚好,甚好。”

他握紧怀中之人,语气满是欣慰:“朕只求周全稳妥,反倒忽略了世事无常。你增补的这些考题,刚好补齐短板,能查急智,比死板考题有用。”

他随手拿起笔,塞到沈令漪手中,温柔开口:“来,陪朕一同落笔,将这些新增考题逐条细化,彻底落实完善,定为本次殿试的核心考题。”

沈令漪握着温热的御笔,轻轻颔首,眉眼温柔:“谢陛下信任。”

紫宸殿内,帝后并肩临案,一笔一划,共定新朝选材之规。

……

殿试当日,风和日丽,重玄殿外广场开阔平整,禁卫分列两侧,铁甲森严,风气肃然。

广场之上,近三百名寒门士子肃然立列,皆是历经层层筛查,笔试淘汰脱颖而出的布衣才人。

人人身着半旧青布衫,眼底藏着苦读半生的隐忍与一朝登高的热切。

广场前整齐摆着数百张简易矮案,一砚一笔一纸齐备,专为今日殿试所设。

晨钟落尽,御驾亲临。

萧昭崚一身暗纹龙纹服,矜贵挺拔,周身自带凛冽威仪。

他身侧,沈令漪仪态端方,并肩随他一同踏出殿阶,立于高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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