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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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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给皇后接生过,但那是特例,陛下要求的,如今怎能随便看妇人的身子。

老者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上动作不停,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

“迂腐至极!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夫讲狗屁儒家礼法,两条人命悬于一线,你在这端着架子装清高?赶紧过来,按住产妇双腿!老夫要扩宫助产,再耽误片刻,孩子闷死腹中,大人血崩殒命,你担得起后果?!”

老者的呵斥干脆凌厉。

人命在前,礼法在后。

顾瑾看着产妇奄奄一息的模样,再也顾不得所有世俗规矩,咬咬牙,蹲下身,依言稳稳按住产妇晃动的双腿。

他全程不敢直视,眼神躲闪,心底局促无比,可手上力道却稳得恰到好处,牢牢固定住产妇身形,方便老者施术。

余光之间,他无意间瞥见老者的助产手法,瞬间怔在原地。

老者所用的方式,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所学的正统宫廷产科医术。

没有汤药催产,也没有推拿顺气,只用特制的薄木器具,小心翼翼扩张产妇产道,手法精准奇特,角度刁钻,是他从未在任何医书和御医流派中见过的。

起初产妇痛感加剧,挣扎剧烈,可片刻之后,产道舒展通畅,胎儿的头颅渐渐显露出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汹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浸透床榻被褥,出血量极大。

顾瑾一眼便看出凶险,失声低呼:“不好!产妇大出血,是血崩之兆!气血溃散,脏腑受损,凶多吉少!”

老者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冷声呵斥:“闭嘴!”

话音落下,老者语速极快地吩咐:“速用干净温水,将周遭血污擦拭干净,保持创面洁净!”

顾瑾不敢耽搁,连忙依言照做,动作细致利落,快速清理干净床榻周边的血污。

待他收拾妥当,老者已然洗净双手,取出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快手落针。

银针精准扎在产妇头顶、颈侧、胸腹各处隐秘穴位,落针速度极快,角度诡异刁钻,行针手法诡秘独特,完全跳出了中原正统针灸的所有章法。

一套针法落毕,原本挣扎惨叫的产妇瞬间身子一软,沉沉昏了过去。

顾瑾心头大骇,连忙伸手搭在产妇腕脉之上,凝神细诊。

脉象虽虚弱散乱,却平稳有序,气血渐渐收拢,血崩之势已然被彻底遏制,性命无忧。

他长长松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震撼与敬佩。

这般神乎其技的针灸止血之术,是整个太医院穷尽百年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在老者精妙手法助产之下,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屋内,母子平安。

产妇家属欣喜若狂,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新生儿,将苏醒过来的产妇妥善安置,连连对着老者躬身道谢,随后小心翼翼抬着产妇离去。

屋内尚未收拾妥当,院外又急匆匆抬进来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面色青紫,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捂着胸口,疼得浑身抽搐,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已然痛得无法直立,被两人小心翼翼平放在床榻之上。

老者见状,即刻上前诊治。

他没有搭脉,直接伸手拨开男子衣襟,将耳朵紧紧贴在对方胸口,细细听诊片刻,又屈起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男子胸腔,听辨内里声响,判断病灶症结。

整套诊疗方式直白粗犷,闻所未闻,与中原望闻问切的正统医术截然不同。

顾瑾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满心诧异。

片刻之后,老者直起身,用热水洗了手,随手在灶台燃起明火,取出一把锋利小刀,放在火焰之上反复灼烧。

火光映着雪亮的刀刃,寒意森然。

看着老者手持烧红利刃,步步朝着病患走去,顾瑾瞬间脸色大变,来不及思索,当即快步上前伸手阻拦,厉声喝止。

“你要干什么!胸口乃是心肺要害之地,贸然动刀剖开,伤及脏腑血脉,根本无药可救!你这不是治病,是杀人!”

老者抬手一把推开他,语气冷淡又霸道:“无知小儿,不懂就别挡道,滚开!”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阻拦,手持利刃,精准在男子胸口患处划开一道浅浅的刀口。

刀口不深,却精准破开皮肉,周边众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剧烈挣扎的男子,不让他乱动分毫。

老者不顾喷涌的少量淤血,直接将手探入刀口之内,在胸腔缝隙之中摸索片刻,很快捏出一块发黑硬化的瘀堵结块,随手扔在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随后他快速上药止血,拿出细麻丝线,手法娴熟飞快,将胸口刀口层层缝合,打结固定。

全程不过片刻功夫,诊疗完毕。

男子胸口剧痛瞬间消散,呼吸瞬间顺畅,原本青紫的面色渐渐缓和,整个人安稳下来。

家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男子抬走休养。

顾瑾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看呆了,久久无法回神。

行医半生,他信奉固本培元,针药调理,从未见过这般开胸取瘀,徒手治重疾的霸道医术,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行医认知。

他怔怔看着老者,迟疑许久,忍不住开口发问:“刀口开胸,伤及躯体经络,凶险万分,你这般施术,当真能保他活命?”

老者随手擦拭手上血迹,淡淡开口:“不一定能活。”

顾瑾更是不解:“既然未必能活,为何还要冒险动刀施术?若是失败,便是当场殒命!”

老者抬眼瞥他,语气淡然通透:“不动刀,瘀堵心肺,压迫气机,他必死无疑。动刀尚有一线生机。医者行医,只求搏那一线生机,从不求万全稳妥。”

话音落下,院外病患源源不断被送进来,有腹胀腹痛的孩童,有外感风寒高热不退的老人,有跌打损伤淤血肿痛的商旅,病症繁杂,络绎不绝。

老者一人分身乏术,忙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依旧怔立的顾瑾,随口打发。

“你不是大夫?这些轻症小疾,你来诊治,别站着发呆碍事。”

顾瑾被强行赶鸭子上架,来不及多想,只能接手一众轻症病患,望闻问切,开方抓药,针灸调理,一刻不停忙碌起来。

大多人病症简单直白,多为风寒、积食、外伤,比起宫中复杂沉疴容易诊治许多,却架不住人数繁多。

从午后忙到深夜,月上中天,院内病患才渐渐散去。

顾瑾站在原地,浑身酸软,手脚发麻,口干舌燥,整个人累得精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衍见状,连忙递来一袋干净清水。

顾瑾接过水袋,仰头大口咕咚咕咚灌下,清甜的清水入喉,稍稍缓解了浑身的疲惫燥热。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老者坐在床沿,抬手轻轻敲打着自己酸胀的双腿,闭目休憩。

顾瑾稍稍平复气息,瞬间想起此行的终极目的,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老者身前,神色恳切郑重。

老者睁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顾瑾抬头望着这位世间唯一的神医,声音恳切急切:“您可还记得晚辈?”

“多年前,晚辈之妻幼年罹患胸膈郁闭之症,胸口憋闷,气息断绝,濒死垂危,是您游历南齐之时出手相救,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年您见晚辈略有行医天赋,曾有意收晚辈为徒,只可惜家父固执守旧,婉言谢绝了您的好意。时隔多年,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老者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淡淡摆手:“老夫一生行走天下,救过的病患不计其数,哪里还记得多年前的细碎旧事。”

他神色慵懒,随口发问:“你今日跪地,不是来叙旧的吧?有话直说。”

顾瑾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语气带着两年跋涉的辛酸与恳切:“我家主人身染诡异沉疴数年,日渐衰败,性命垂危。晚辈耗时两年,遍历山河,九死一生,终于寻得您的踪迹。恳请老大夫随我归北梁救治!只要您肯出手相救,无论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主人尽数应允!”

老者闻言,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兴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口便是金山银山,随意许诺厚禄权贵,绝非寻常人。”

他微微眯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朝中权臣?还是……皇帝?”

顾瑾与身侧的谢衍同时一怔,没想到老者心思这般锋利。

谢衍上前半步,拱手郑重回话:“老先生慧眼,是北梁皇帝。”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哦?原来是那个传闻中的禽兽帝王。嗜杀成性,性情暴戾,朝堂之上动辄当庭砍头,以杀为乐。”

顾瑾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想要辩解:“皆是世人误传,流言偏颇!陛下并非残暴嗜杀之人,朝堂杀伐,皆是肃清朝纲,稳固社稷之举!”

老者冷冷瞥他一眼,反问一句:“误传?那他朝堂之上,诛杀朝臣,清算宗室,亲手砍头,是假的?杀人便是杀人,哪来那么多理!”

顾瑾语塞,一时间无从辩驳。

萧昭崚杀伐果断,肃清无数蛀虫,手上的确沾染许多人命,世人诟病,流言缠身,无处辩解。

顾瑾沉默片刻,再度抬头,语气诚恳:“医者仁心,行医之道,不分尊卑贵贱,不问君王庶民。陛下纵使有世人非议之处,可他亦是一条鲜活人命,恳请您以医术为本,出手相救!”

老者闻言,嗤笑一声,句句讽。

“医者不分贵贱?你身为宫廷御医,常年居于深宫,专为帝王权贵行医,闲暇时可曾踏出宫门,为寻常流民百姓治过病?”

顾瑾:“……”

老大夫:“呵,你们吃着皇粮俸禄,只救权贵,如今跟老夫谈不分贵贱?虚伪!帝王的生死,与老夫一介山野医者毫无干系。别拿你们朝堂的道理来烦老夫,滚开。”

谢衍见状,连忙上前恳求:“恳请您慈悲为怀!陛下身系大梁万里江山,千万子民!您若能救活陛下,便是稳住大梁朝局,护得天下安稳,万千百姓亦可免于动荡战乱!陛下绝非世人传言那般禽兽,恳请您出山一试!”

老者全然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语气慵懒又坚决:“老夫年迈体弱,早已倦了奔波,远赴北梁路途凶险,这把老骨头若是半路殒命,得不偿失。”

“再者,帝王心性凉薄,最难伺候。救好了他,日后稍有不适,便会层层束缚,召老夫常年御用,终生不得自由。救不好他,当场便是杀身之祸,老夫赌上自己的性命自由?”

无论两人如何恳求,老者态度坚决,丝毫没有松口的余地。

他懒得再听二人劝说,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在顾瑾面前的地面上,语气敷衍:“今日帮忙诊治病患的酬劳,赶紧走吧,别在老夫这里纠缠不休。”

两年跋涉,九死一生,历尽千难万险,寻到唯一希望,如今却被直接拒绝,彻底断绝所有退路。

顾瑾心底又急又气,万般委屈焦灼尽数涌上心头。

他看着老者淡漠疏离的模样,索性不再起身,直接侧身一躺,直直躺在老者的床榻内侧,赖着不走。

老者挑眉看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顾瑾闭着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决绝:“老先生若是不肯出山救陛下,晚辈便日日在此纠缠,夜夜在此守候,绝不离开。陛下若是不治身亡,晚辈归国之后无颜面对帝后。与其愧疚终生,不如死在此地。”

老者看着他执拗倔强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懒得理会,淡淡吐出一句:“随便你。”

说罢,他侧身躺下,自顾自闭目休憩,任由顾瑾赖在床边,不再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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