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勐朗镇彻底沉在浓雾里。
潮湿的雾气裹住整座小镇,像一块吸饱冷水的棉絮,密不透风,压得人呼吸都发沉。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还亮着孤灯,陆向阳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玉石市场B区的监控画面微微卡顿,视野边缘,一道人影极快地闪了过去。
陆向阳立刻按下暂停,鼠标拖拽着画面拼命放大。像素层层碎裂、糊成一团,根本辨不出眉眼。只能隐约看清,那是个脊背佝偻的男人,左手沉甸甸提着一大包东西,步履仓促。
就在这时,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在死寂的凌晨格外刺耳。
陆向阳下巴一抬,用肩膀稳稳夹住手机,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屏幕半分,语气冷得紧绷:“说。”
“陆队,‘摆渡人’露头了。”
指尖攥紧鼠标,骤然僵住。
又是这个代号。
整整半年。
从瑞丽到孟连,边境线上接连爆发的大宗贩毒案、跨境命案,桩桩棘手重案的线索末梢,都绕不开这个神秘的名字。
线人说他是游走黑白的中间人,专接见不得光的脏活;内部情报判定,他是金三角新晋势力的御用白手套;省厅加密卷宗里,“摆渡人”三个字后面,永远标着刺眼的红色最高优先级。
陆向阳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位置。”
“玉石市场B区。线人十分钟前亲眼看见,现在人还在不在,没法确定。”
话音未落,陆向阳一把捞过桌角的配枪和车钥匙,大步往外冲,语速干脆利落:“封死B区所有监控点位,锁定活动轨迹。我五分钟到现场。”
挂断通话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备注跳出来的那一刻,陆向阳急促的脚步猛地顿住。
陆望南。
他这位亲哥,一年到头杳无音信,电话更是难得接通三次。
短暂的迟疑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深夜刚醒的沙哑,背景却嘈杂得离谱。遍地都是商贩的方言喊价、货车倒车的滴滴警报、卷帘门拉扯的哗啦巨响,市井的喧闹扑面而来,和他清冷的嗓音格格不入。
陆向阳拉开车门,将手机换到左耳,字字简短:“办案,忙。”
“又没吃早饭?”
陆望南完全无视他的冷淡,语气熟稔又自然,像从前无数个清晨催他上学那样,带着点散漫的念叨,“我给你把冰箱的包子热好了,你……”
“我说我在忙。”
陆向阳加重了语调,带着办案时的不耐,“有大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短短两秒里,背景声清晰传来工人的“搬货”吆喝,还有一道女人急促的佤语咒骂。
陆向阳心底莫名一紧,差点脱口问出“你在哪”。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陆望南向来行踪成谜,问得再多,也只会轻飘飘一句“做生意”搪塞过去,从来不肯细说分毫。
片刻的沉默后,那头传来他慵懒带笑的嗓音:“行,我的陆大警官,公务要紧。记得抽空吃饭,别回头胃疼,又跑来找我撒娇哭鼻子。”
通话戛然切断。
陆向阳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怔了两秒,随手将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疾驰而出。
他此刻全然不知。
百米外的玉石市场B区深巷里,一道戴着翡翠手串的身影,刚刚挂断手中的老旧公用电话。
男人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指尖轻点屏幕,将备注里的“向阳”,淡淡改成了“那小子”,随即彻底清空了整条通话记录。
手串被他轻轻往上捋了几分,古铜色的手腕露出来,一枚铜钱大小的陈旧烫伤疤痕赫然可见。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不是慌。
是整整三个月,没听过自家弟弟的声音了。
方才实在忍不住,辗转找了台匿名公用电话,就为听一句他的动静。哪怕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忙”,心里竟也奇异地踏实了。
还是这个臭脾气,一点没变。
陆望南敛去眼底细碎的温柔,弯腰拎起脚边的包裹。三层防水布层层裹紧,沉甸甸的玉石原石裹在其中,夹层深处,藏着一枚微型U盘,里面是蛇盘山近三个月,所有新型毒品原料的进出全部明细。
他抬手将包裹甩上肩头,转身融进巷尾的浓雾,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方才驻足的窄巷,距离陆向阳疾驰赶来的路线,仅仅相隔三百米。
三百米的雾,隔了咫尺,也隔了天涯。
凌晨四点半,陆向阳的车稳稳停在玉石市场门口。
浓雾未散,湿冷的风钻透衣料,刺骨的凉。
偌大的B区空空荡荡,所有商铺卷帘门紧闭,摊位冷清杂乱,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先期抵达的队员正挨个盘问早起的商户,得到的答复全是清一色的摇头。
副队长老周踩灭烟头,快步走到车边,脸色凝重:“跑了。线人五分钟前还看见目标在三号摊位活动,我们带队合围过来,人已经彻底没影了。”
“调监控。”陆向阳的声音冷得像霜。
“调过了。”老周面露无奈,“B区四个监控探头,坏了三个,仅剩一个能用,还只拍到了对方后背。你看。”
他递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