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会议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林舟舟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悄悄扯了扯老周的袖口,压着声音满是好奇:“周哥,这个摆渡人真的这么难抓?咱们队陆队追了整整半年,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老周掐灭手中的烟头,抬眼望着白板前那道孤峭挺拔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小林,你刚来,很多内情不清楚。陆队死咬着摆渡人不放,不只是为了完成案子指标。”
林舟舟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十一年前,陆队的父亲,咱们前老队长陆卫国,在蛇盘山遭人出卖。身中七枪,重伤不治,牺牲在送医的路上。”
老周顿了顿,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语气沉了几分:“那起出卖卧底的案子,悬了十一年,至今没破。当年那个泄密的内鬼,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林舟舟瞬间怔住,心底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白板前的身影。
陆向阳正一张张取下白板上的毒品物证照片,动作缓慢、轻柔,不像是整理证物,倒像是在一遍遍触碰、抚平心底陈年的伤疤。
“那……这桩旧案,和摆渡人有关系?”
“目前没人知道。”老周起身,抬手拍了拍新人的肩膀,语气带着告诫,“但你记住队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不该记的烂在肚子里。踏踏实实干活,比什么都强。”
说完,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独自停留的陆向阳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偌大的空间,彻底只剩陆向阳一人。
他有条不紊收好白板上所有案件资料,锁进铁皮档案柜。随后坐回办公桌前,伸手探进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本泛黄老旧的卷宗。
封面上的字迹早已微微褪色,清晰印着一行标题:《关于勐朗缉毒大队原大队长陆卫国同志牺牲情况的调查报告》。
陆向阳指尖抚过封面,缓缓翻开卷宗,目光死死定格在最后一页的调查人员署名处——调查组成员:孟怀远。
他盯着这三个字,久久未动,直到眼底泛起酸涩的酸胀感,才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按着眉心。
窗外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尽,细碎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出一道道规整的光柱。浮沉的尘埃在透亮的光线里缓缓飘动,安静又喧嚣。
陆向阳睁开眼,视线落回白板上唯一残留的、那张模糊的嫌疑人背影图。
他再次伸手,打开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老旧的复印档案照。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起毛,画面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一身笔挺警服,眉眼张扬明亮,笑得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开刃的利刃,干净又锐利。
照片下方,印着三个字:陆望南。
备注寥寥数字:十一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陆向阳抬手,将两张照片平整并排摆在桌面。
一张,是监控里晦暗模糊、身形佝偻的神秘背影,藏尽黑暗。
一张,是旧时光里明亮挺拔、少年意气的笑脸,满是赤诚。
十一年光阴横亘其间。
隔着重重大山般的未解疑点,隔着一个他埋藏心底、十年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猜测。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置顶联系人,赫然是:陆望南。
最新一条记录,凌晨四点零三分,通话时长一分三十七秒。
他凝望着屏幕上的名字,静置良久,才放下手机,伸手抓起桌面座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画像室,程雪。”听筒那头传来清冷干净的女声,利落干脆。
“程警官,帮个忙。”
“说。”
“对摆渡人,重新做一轮完整模拟画像。”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停顿两秒,带着一丝疑惑:“上周刚出的模拟画像,怎么突然要重做?资料不够?”
陆向阳抬眼看向桌面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视线精准锁定男人左手腕的位置。
那一块画面全是模糊的像素块,放大后一片混沌,看不出具体样貌。可无数次反复复盘的直觉告诉他,那团阴影的轮廓,极其像一串串珠。
一串翡翠手串。
“上次的素材,漏了一个关键特征。”他沉声道。
“什么特征?”
“嫌疑人左手腕,佩戴一串手串。”
听筒里的翻纸声骤然停止。
陆向阳几乎能想象出画面——细框眼镜后的那双明眸,正瞬间收紧,飞速捕捉、复盘所有过往线索。
“陆队,还有其他细节补充吗?”
“没有,就这一点。画像明天给我。”
“收到。”
挂断电话,陆向阳将那张泛黄的旧照小心翼翼折好,重新锁回抽屉最深处,严丝合缝。
他抬手关掉会议室所有灯光。
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昏暗寂静。
窗外的勐朗镇早已彻底苏醒。街头商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交织重叠,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顺着窗缝源源不断涌进来,填满整片白昼。
无人知晓,这间漆黑安静的会议室里。
三十三岁的缉毒队长,对着两张隔了十一年光阴的照片,终于在无人之时,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十年、不敢承认、不敢求证的问题。
哥。
你到底在哪儿?
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