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每次通话,他都会像走钢丝一样,试图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不敢太直白,怕引起警觉;又不能不问,他太想知道陆向阳查到了哪一步,离真相还有多远,离死亡还有多近。
“什么事?”陆向阳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就……找没找对象?快三十三了,打算光棍一辈子?”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问这个?这是大事!爸不在了,长兄如父,我不操心谁操心?”陆望南越说越起劲,仿佛这个话题真的比天塌下来还重要,“上次老周说你们队里有个画像师,姓程的,长得挺漂亮——”
“哥。”
陆向阳打断了他。
这个“哥”字喊得很短,很轻,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还没听到回响就沉了底。陆望南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也没出声。
“最近查什么案子?”他换了个方向,语气依旧散漫,却紧绷着神经。
“保密。”
“行,保密就保密。那就注意安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只有陆望南自己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过成千上万遍——在蛇盘山的枪林弹雨里,在毒贩的刑讯室里,在沈听雨尸骨无存的那天夜里。
陆向阳在那头“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像是犹豫了很久,他也加了一句:“你也是。在外头跑生意,自己小心点。”
这句话让陆望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想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想说“行了别肉麻”,想说“哥死不了,哥还得活着回去给你煮一辈子早饭”。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了一度。
“行了,不跟你扯了,电话费贵。挂了。”
“嗯。”
“记得吃晚饭。”
“知道了。”
“别再吃冷馒头。”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望南靠在渡口的柱子上,雨后的风把湿透的衣领吹得啪啪作响。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熟练地抠出SIM卡,折断,扬手扔进了界河。
河水翻滚,瞬间吞噬了那张小小的芯片。
下次通话,他会换一张新卡。五年来,每周五晚八点,一个陌生号码,一通不超过五分钟的电话,打完即毁。这是他在刀尖上行走的唯一慰藉,也是他必须严守的铁律。
他点燃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得很快,就像他说的那些话,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缉毒支队办公室。
陆向阳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上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每周五,晚八点,归属地勐朗,通话时长五分二十秒。
这个人问了他五年:吃饭了吗?腰疼吗?找对象了吗?
这个人的声音,他听了五年。
一百多通电话,每一次他都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那个“哥”字,他只在被逼到墙角时才喊一次,喊得很短,很小心。
不是不尊重,是他怕。
怕喊多了,某一天电话就再也不来了。怕那个声音一旦断了,这五年来的支撑也就塌了。
陆向阳把手机锁进抽屉,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卷宗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人事档案复印件,边角已经起了毛。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警服,笑得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他把档案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新添上去的字。笔迹极重,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张划破——
“陆望南。最后一次出现:2013年1月。地点:蛇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