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父亲遗留的工作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末尾,清清楚楚写着一句:孟怀远有问题。
隔了两行空白,还有一个被反复圈画、笔墨层层堆叠,几乎把纸张戳破的字母——K。
十二年前父亲舍命追查的幕后之人,十二年后惨死在废弃修理铺的陌生死者。
跨越十二年光阴,两条尘封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陆队!”
屋外突然传来老周急促的喊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透着一股莫名的惊悚。
“你快出来看看!”
陆向阳立刻将黑色笔记本妥善装进证物袋,快步走出修理铺。
老周正站在墙角,手里的手电光束死死钉在墙面,纹丝不动。
整夜的雨水冲刷,剥掉了墙体表层的石灰墙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红砖墙面。砖面上,被尖锐硬物用力刻着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痕极深,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是人生最后一刻的垂死挣扎。
陆队救我。
雨幕晃动着手电的光影,老周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凝重:“陆队,这个陆队……到底是你,还是当年的老队长?”
陆向阳没有作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擦过眼尾,冰凉刺骨,像一滴无声落下的眼泪。
很明显,死者认识陆家的缉毒警。
十二年前,父亲陆卫国在蛇盘山任务中遭人出卖,壮烈牺牲,可那个泄密的内鬼、幕后黑手,至今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而这个惨死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秒,拼尽全力刻下求救的对象,姓陆。
这到底是绝望的求救?
还是暗藏深意的警告?
凌晨三点,连绵的冷雨终于停歇,化作漫天细碎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小镇。
法医团队完成勘验,将尸体妥善装进黄色裹尸袋,抬上警车。
陆向阳靠在车门边,再次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目光死死锁定纸上“翡翠渡”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沉沉的寒意。
翡翠渡。
那是他亲哥,陆望南常年落脚、做生意的地方。
K-He,是他追查十二年的杀父仇人的专属标记。
K先生,是父亲牺牲前,至死都在追查、耿耿于怀的梦魇。
三条横跨十二年的隐秘线索,从各自的黑暗角落蔓延而出,最终在这个阴冷的雨夜,死死汇聚成一个令人窒息的坐标。
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巧合。
脑海里,突然闪过上周五的一通通话记录。
电话里,陆望南和往常一样,随意寒暄了几句琐碎闲话,语气散漫随意。可挂断之前,他突兀地多叮嘱了一句:“翡翠渡最近不太平,你们当警察的,少往那边跑。”
话音落下,不等他追问缘由,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当时只当是普通叮嘱,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都是不对劲。
陆向阳收起笔记本,放回证物袋,弯腰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驱车返回警局。
昏暗的夜色里,他死死攥紧方向盘,右手虎口处那道陈旧的疤痕,忽然隐隐发烫、发痒。
这道疤是他幼时玩火烫伤的,巧的是,和陆望南左手虎口的疤痕,位置、形状一模一样,是属于他们兄弟俩独有的印记。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掌,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枚翡翠袖扣。
借着路边微弱昏黄的街灯,温润的翡翠透出一缕幽深的绿光,沉静又冷冽。
袖扣上的翡翠料,是他亲手镶嵌打磨的。原料是当年在翡翠渡捡到的边角废料,成色、甚至表面那处细微的磕痕,都和陆望南常年佩戴的手串一模一样。
掌心用力收紧,坚硬的袖扣硌得掌骨生疼,刺骨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下一秒,他猛地踩下油门。
低沉的引擎轰鸣,骤然撕裂凌晨寂静的薄雾。
车头调转方向,径直向东,全速奔赴翡翠渡。
他不清楚这一趟奔赴,能查到什么真相,能揪出多少黑暗。
但他必须快。
比所有人都快,比暗处的死神更快。
沉寂十二年的K字烙印,从父亲泛黄的验尸报告里挣脱出来,赤裸裸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一次,他不止是办案的警察。
他要赶在所有阴谋降临之前,亲自确认,那个人,到底还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