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朗的雨季刚刚收尾,湿热的风扫过街巷,空气里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还混着山野果子发酵过后淡淡的酸甜气息,温润又绵长。
夜里的月亮亮得惊人,像一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盘,稳稳悬在老宅的天井上空。院中的芒果树缀满枝叶,层层叠叠的叶片被月色浸得发白,晚风掠过,满树枝叶哗啦啦作响,打破了夜里的静谧。
石桌上还摆着两只空碗。方才吃得干干净净的红烧肉,只在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陆卫国被队里的紧急电话匆匆叫走,出门前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厨房,反复叮嘱年纪最大的陆望南看好弟弟,再三强调自己最迟十点就回来。
八岁的陆望南拍着小胸脯,满口应得干脆。
等父亲那辆熟悉的边三轮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立马拽住身旁的陆向阳,眼底藏不住的雀跃:“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所谓的好去处,并不是老宅的主屋顶,而是杂物间顶那方平整的水泥露台。顺着院里芒果树最粗壮的那根横杈爬上去,就能稳稳落脚,是陆望南偷偷摸索出来的秘密基地。
他提前搬了两把旧竹椅爬上去,一把自己落座,一把规规矩矩摆好留给弟弟。陆向阳年纪小、腿短,扒着树杈怎么也爬不上来,陆望南便跨坐在枝干上,弯腰扣住他的胳膊,像拔小萝卜似的,卯着劲把人硬生生拽了上来。
发力时脚下猛地一滑,兄弟俩身形一晃,险些双双栽下去。两个孩子猝不及防的尖叫划破夜空,惊得隔壁阿婆圈里的鸡鸭扑腾乱跳,咯咯的叫声闹腾了许久才平息。
好不容易站稳坐稳,陆向阳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小手攥得发白,小脸绷得紧紧的。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藏着孩童独有的、又怕又期待的兴奋。
“别怕,稳得很。”陆望南把他按在竹椅上坐好,语气笃定又老练,“我早就踩过点了,这一整块都是实心水泥,不是碎瓦片,摔不下去的。”
陆向阳乖乖点头,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坐姿板正得跟在课堂上听课别无二致。他微微仰头,瞬间撞进了漫天月色里。
雨季过后的勐朗,天空干净得不像话。
璀璨的银河横贯夜幕,一头连着远处连绵的蛇盘山,一头铺向界河对岸朦胧的异国山脊。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洒落,像是谁伸手往黑丝绒般的天上,随手撒了一把细碎的海盐。
圆月低低悬在芒果树梢,又大又圆,清辉遍洒,亮度远超老宅院子里那盏常年亮着的四十瓦灯泡,把整片露台照得透亮。
静谧里,响起陆向阳软软的童音。
“哥,月亮上面有人住吗?”
“没有,月亮上全是石头。老师上课讲过的。”陆望南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语气却笃定得像个小大人,活脱脱一副科普小老师的模样。
“那嫦娥呢?故事书上说,月亮上有嫦娥和玉兔。”
陆望南嗤了一声,带着点嫌弃的无奈:“那都是编出来骗小孩的,你怎么还信这个?”
他早忘了,两年前的自己,还煞有介事地跟弟弟掰扯,说月亮上真有捣药的玉兔。
只是现在他八岁了,读了二年级,在他眼里,六岁的弟弟懵懂幼稚,他理所应当要纠正这些不切实际的“小故事”。
陆向阳轻轻“哦”了一声,依旧望着皎洁的圆月,小脸上隐隐透着几分失落。
但孩童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哥,那天上的星星,一共有多少颗啊?”
“数不清。”
“你数过吗?”
陆望南双手枕在脑后,靠着竹椅轻轻晃腿,随口扯谎:“数过,数到一千多颗,熬不住睡着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语气带着憧憬:“等我以后攒钱买个望远镜,把天上所有星星都数一遍,一颗不落,到时候告诉你总数。”
“那我跟你一起数!我帮你!”
“你?”陆望南乐了,毫不留情地打趣,“你连一百个数都数不明白,还想帮我数星星?”
陆向阳扭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执拗又认真:“我可以学,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月色温柔地描摹着少年的轮廓,曾经那个地震过后、缩在担架上瑟瑟发抖、瘦弱怯懦的小不点,早就悄悄长大了。
身子依旧单薄,却长了些肉肉,褪去了干瘪的模样,说话的嗓音也清亮利落,再也没有从前黏糊糊、怯生生的调子。
在学校里,他依旧安静寡言,不爱和同学打闹说话。可唯独在陆望南面前,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偶尔还会吵得陆望南嫌烦。
此刻他仰着小脸,认真笃定:“等我学会数数,就把全世界的星星都数一遍,分一半给你。”
陆望南被他天真的话逗笑:“星星又不是糖果玩具,怎么分?你又犯傻了。”
“为什么不能分呀?”
“因为星星不是东西,是挂在天上的……星星,本来就分不开。”
这个答案其实模棱两可,陆望南自己也说不出精准的道理。但他不肯露怯,干脆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歪在椅子上,想用随性的姿态,掩盖自己逻辑里的漏洞。
夜风缓缓吹过,周遭陷入温柔的寂静。
墙角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断断续续低鸣,细碎的声响揉进晚风里。远处的界河方向,隐约飘来渡船柴油机沉闷的轰鸣,远远的,轻轻的,衬得夜色愈发安宁。
安静许久后,陆望南忽然翻了个身,收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向阳,以后在学校、在外面,不管谁欺负你,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哥帮你撑腰,谁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这话,他从前说过无数次。
或许是弟弟被同学抢了零食,或许是书包带子被人扯断,或许是膝盖磕破受了委屈,每一次,都事出有因。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争执,没有打闹,没有受委屈的狼狈。
只有满院清辉,摇曳的芒果树叶,还有一个八岁的少年,在温柔的夜色里,忽然生出的、想要拼命护住弟弟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