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自认没那闲工夫偷听。
但勐朗镇小学开大会,从来都是敞着校门。
镇上就这点规矩,孩子上台领奖,街坊邻里谁有空谁来看。卖米线的收摊,修表的停工,连菜市场杀猪卖肉的,手上血水都没擦干净,也凑过来看热闹。
陆望南到的时候,操场后排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他个头不高,挤不进人群,干脆绕到讲台侧边的芒果树后面蹲着。
位置偏,只能看见半个讲台,可喇叭声音太响,校长的讲话一句不落,轰轰往耳朵里灌。
他本来就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陆向阳在家闷得跟闷葫芦一样,不爱说话不爱闹,这次居然拿了全校作文第一。陆望南怕学校念错名字,特意过来看看。
结果,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校长。
是陆向阳。
九岁的小孩站在台上,声音清亮、稳得离谱,当着全校几百号人的面,清清楚楚吐出他的名字。
“我的哥哥叫陆望南。他不是我的亲哥哥。地震那年,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的。”
陆向阳一点点往下说。
说六岁那年背着他赶路,说为了护他跟人打架打出血,说平日里被揪耳朵、被催吃饭、被管着规矩。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认真。
树后的陆望南,手指死死扣着裤腿,指节绷得发白。
他平时看着糙,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一刻,心口像是被人死死按着,闷得发慌。
听见弟弟说,哥哥嘴上总说不疼,其实每次都很疼。
他咬牙憋住气,一点声音不敢出。
听见那句,我攒了五块钱,想给哥哥买点东西。
他直接低头埋进膝盖,眼眶烧得发烫。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一篇作文。
是陆向阳憋了三年的心里话,今天一次性全部倒了出来。
最后一句,少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全世界的哥哥都是别人的。只有这个哥哥,是我的。”
掌声瞬间炸开来。
陆望南一秒都没多待,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几乎是逃。
他不敢停留。
他怕有人看见他眼红,怕被人笑话,更怕自己绷不住。
从学校回南记的路,他走了无数次。
唯独今天,路格外长,走得人心慌。
整个下午,他都在铺子里搬毛料。
老陈新到的翡翠石头,死沉。
别人一趟吃力,他一连扛了四趟,不喊累,不说话,只顾着闷头干活。
老陈看着都不对劲:“南哥,歇了!你脸都憋青了。”
“没事。”
他淡淡两个字,继续干。
搬完货,他蹲在柜台后面开石。
砂轮机刺耳的响声炸开,盖过整条巷子的动静。
也盖过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那几句话。
心绪乱,手就不稳。
力道一重,原石直接崩掉一个角。
老陈看得直心疼:“你今天魂不在身上?怎么回事?”
陆望南没解释。
他关掉机器,去后门抽了根烟。
烟燃过半,他才压下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回头跟老陈说了一句。
“晚上回家做饭。那小子拿奖了,得犒劳一顿。”
傍晚,天色落暗。
陆望南在家里烧了一桌菜。
不是陆卫国那种火大油重、偶尔糊底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