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一关,方才还隐忍的陈总管脸色骤然扭曲。
他猛地抬手,“哐当”一声,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狠狠扫落,苦涩的药汁混着瓷片泼了一地。
“滚!”
那送药的下人被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若不是知府大人交代,谁会想来照顾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身子半边都动弹不得,陈宗旺咬牙偏过头,熊熊怒火堵在胸口,找不到一处发泄之地。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昨天傍晚,他为是否泄密被对方听见而心惊胆战,夜里又因为明桃淡淡一句处置而被赏了五十大板,还险些丢了性命。
陈宗旺感受着身下撕裂般的疼痛,眼底凶光闪烁。
这笔账,他记下了。
非得给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一点教训不可!
……
芳洲城。
满花街边,商户临时撑起的雨棚子已经全部撤下,摊贩们陆陆续续重归原位。
行人挎着篮子笑语盈盈,车马川流不息。
满花街上繁华熙攘,方才那场暴雨来得匆匆,但并没能浇熄市井小民的热闹。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通透,远离清芳园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花香,干净的烟火气息让人不由心情大好。
明桃牵着楚修廷的手,一边瞧着沿途热闹的街景,一面轻声将先前在园中听到的秘事告诉了对方。
楚修廷静静听着,虽默然,可身上冷意显然愈发沉重。
“他们当时已经发觉你在一旁偷听了?”
“不清楚。”明桃目光掠过周遭来往的行人,语气平静:“只是昨夜我确实在场,还与其中一个园丁碰上了面,估计在他们心里多半是要对我加以防备的。”
随行的禁军侍卫都换了寻常布衣,混在人流之中,跟在他们身后,一眼看去并无任何突兀。
可楚修廷却隐隐感觉一股不安灼烧在心间。
他攥紧明桃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或许我们不该出来。不管他们有没有确凿证据,只要起了疑心,便有可能为了守住秘密而杀人灭口。”
“……”
明桃眼底诧异,却是不带怕的:“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楚修廷面容肃冷,郑重看着她:“倘若你猜测的属实,园子里确实藏着不为人知的罪孽,那么那群丧心病狂之徒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低声交谈之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
楚修廷几乎下意识拉着明桃停住了脚步。
眼前人流围拢,把一座小楼底下挤得水泄不通。
他下颚线紧绷着,说:“别再往前走了。”
雨过天晴没多久,天际悬着一道浅浅弯弯的彩虹,雪白流云映着柔和的微风,正是百姓口中难得的吉日吉兆。
明桃踮起脚,看见簇拥的人群欢呼着,起哄着,原来是有人临街抛绣球,择良婿。
艳丽的彩绸高高挂起,还能听见欢快的乐鼓声。小楼底下百姓争相围观,个个面带笑意,盼着能接住这份天赐良缘。
明桃许久都未曾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抛绣球这一幕画面,她还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要不去看看吧?”
明桃拉着楚修廷的衣袖不肯走。漂亮的眼睛眨啊眨,看得人心头发软,“我们不凑近,就远远地看一眼,看那绣球会被谁接走,好不好?”
“……”
楚修廷坚持了三秒的底线,随即便地动山摇般崩塌了个彻底。他警惕地盯着四周人群,退步道:“只能看五分钟。”
绣楼高台之上,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白衣小娘子。
她眉眼温婉,气质灵动,正含羞带怯地握着五彩绣球,在人群中挑选一位良人。
那彩绣球上绣满了芳洲城各式花卉,彩线流光,针脚细密精致,还隐隐散发着幽香。
明桃把球接在了怀里时,还下意识地嗅了嗅,引得众人发出一阵看热闹的哄笑。
楼上的小娘子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无奈笑道:“可惜了,竟是被一位姑娘接住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对方身侧那位身姿矜贵的男人身上,眼睛微微一亮,扬声打趣道:“既然姑娘有缘接住绣球,无缘结亲。我看你身边这位公子气度非凡,不如便让他来做小女子的如意郎君,如何?”
周遭瞬间哄笑声更盛。
楚修廷没说话,脸色冷漠,紧紧扣着明桃的手腕。
明桃闻言眉眼一弯,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踮脚侧头,在楚修廷脸上印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不好意思啊。”
她抬眼望向楼上的姑娘,笑意明媚又坦荡:“这位是我的人,旁人可抢不走。”
此话一出,街头众人纷纷笑着喝彩。
楚修廷眉眼阴云散去了些。
“原来二位已结良缘呀?”白衣小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人不能给我,那姑娘手里这绣球,可否替我送上来?”
“那是自然。”
明桃没有多想,带着楚修廷步履从容上了楼。
这小楼瞧着高,但内里陈设雅致,布置得温婉得体。
“多谢这位姑娘了。”白衣小娘子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客气。”
明桃抬手,将手中五彩绣球递出。
只是方才还温柔和善的姑娘,脸色突然变得极为恐怖。
“姑娘这是做什么?”
脖颈间被抵上一抹利刃,她温婉的眉眼笑意不复,“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伤害我一介弱女子?”
明桃没吭声,反而转头对楚修廷喝道:“小心她的右手!”
“啪”地一声,楚修廷手上蓄力一震,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自对方衣袖间飞出几尺之外。
谁能想到看着温婉娇柔的姑娘,居然是专程奔着他们来的刺客。
楚修廷隐忍着怒火,眼底杀气腾腾。
花招被当场戳破,白衣女子却不见得受制于人的慌乱,她从容抬眼,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明桃握着刀,寒光抵进她脖子更深一寸,其中警告意味十分明显,“整个芳洲城里,除了清芳园,我寻不到第二处香气那么诡异浓郁的地方。你定是从那园子出来的,对不对?”
白衣女子嘴上含着笑,没说话。
“不止绣球上沾着那股香,方才你一靠近,我就闻见了你身上的气味。”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这香气出卖了我啊。也好,瑶妃娘娘这般聪慧,就算是死,也不算死得糊涂了。”
话音刚落,她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扬声喊道:“还不快进来!!”
小楼门外瞬间涌入一波刺客,面目凶悍,眼神狠戾。
一眼扫过去,居然都是刚刚挤在楼下看热闹,嬉笑起哄的寻常百姓。
明桃心口跳得厉害。
不知是因为刺激还是紧张,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眸子里对战斗蠢蠢欲动的渴望亮得惊人。
“阿桃,别冲动。”
楚修廷观察着持刀步步逼近的刺客,上前挡在了明桃身前。
他面如寒霜,朝外厉声吼道:“来人,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