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七岁起,他叔就在这里教他打枪,一晃十多年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叔解开铁链,拿着那把一招毙命的家伙什怼在他脑门上,问他有什么遗言。
难不成今天是真的气坏了,打算毙了他么?
可他叔又这样疼他,见面发现他破相了,连个巴掌都没舍得赏他。
霍晔沉默在原地,待那尊高大身影走远,他缓缓转过身,冷冽眸光直逼廊道尽头处的半身人形胸环靶。
数不清颗子弹,重复射进一枚弹孔。
他叔从来不打心脏,只打咽喉。
他叔说过,打心脏只死一个人,打咽喉会死两个人。
小时候不懂叔叔是什么意思,只当对方在吹牛逼,直到三年前叔叔用已故爱人的惨死来警告他不要用情太深,他才终于明白,从小到大叔叔念叨过无数遍的“会死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霍晔缓步去关上门,低头躲着角落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
“又惹什么祸了?”
“等下发你个地址,我要举报这里有非法射击场。”
“这种事儿你去找公安处理,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这里只有你下令才能被彻底封锁住。”
·
晚八点,豪华私厨包厢。
饭桌上,叔侄温馨对座,窗外京城夜景繁华迷离。
霍玉章随手推过去红酒杯,一脸淡淡地评价,说霍晔长了几岁,学会摆谱了,连副驾都不让叔叔坐了,等回头继承了集团,不得一脚把叔叔踢出行政大楼去?
霍晔笑笑,一脸讨好地倒酒。
“哪有,一般领导都是坐车后座的,尤其是像我叔这么牛逼的领导。”
“叔,你就安安稳稳地享福,侄子才好在前头给你冲锋陷阵呢!”
“滚蛋!”霍玉章没好气地笑,“下午那会儿还‘您’呢,这会儿又‘你’上了,臭小子!”
霍晔笑声坐回去。
眼下气氛缓和差不多了,霍晔琢磨着提一嘴白聿川的事儿,刚张口喊了句“好领导”,他叔早有预料,抬手止住。
“别想了,没得谈。”
“别介啊!”霍晔忙恳求,“老白是我的人,人家在底下给我办事儿,背一口黑锅替我蹲大牢,我再不搭把手儿,往后谁还乐意给我卖命啊?”
“你以为老大这么好当的?”霍玉章无动于衷,自顾自喝着杯中红酒,“你要救他,自己去给底下那帮人磕头不就得了?”
霍晔一脸不情愿,“这会儿又不嫌我给老霍家丢脸了……”
“行了,”霍玉章淡淡道,“他再蹲半年就满期限了,等人出来了,你派龙溪过去安抚几句就是了。”
“不行,”霍晔沉声道,“股市瞬息万变,再这样耗下去白家指定要破产!我说了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得给他弄出来!”
霍玉章抄起酒杯就狠狠砸他身上,玻璃顷刻破碎成渣,红酒液泼溅他一身。
霍晔面色紧绷,默然端坐不动。酒精烧得他血疤刺痛,想抬手擦,却又不敢擦。
霍玉章怒道:“你再给我‘不行’一个!我看你才是无法无天了!这几年给你惯的不像话,为着一个男学生昏了头,本想给你长点儿教训,也没把你们怎么着,没想到你反而给我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别他妈仗着自己是根儿独苗就为所欲为了!现在的霍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霍晔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对方脚边,咚咚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你的誓算个狗屁!”
“从今往后,叔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要是又不听话怎么着?”
“再有半分逾越规矩的行为,我立刻滚出霍家!”
“毕业就结婚,结婚就生子!”
“好!”
“曾盛豪还有半年回国,你不许再和他有丝毫牵扯!”
“好!”
“傅书记的家门,就算是钻狗洞,也得给我钻进去赔罪道歉!”
“好!”
“三年之内坐上总裁位置,不许搞贿赂!”
听完前半句,霍晔脱口而出就要一声“好”,然而后半句又像道闷雷砸下来,把他这声“好”给噎回喉咙里。
霍晔缓缓抬头,面露难色,“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他花三年时间,才从实习生越级提拔到总裁办的秘书助理,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使唤的“小军”变成受人尊敬的“邵助”,一路走来,还算顺风顺水,即便偶有困难,彼时佳人在侧,日夜恩爱,他也乐在其中。
但从“邵助”变“邵总”,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这是由董事会共六名奸猾刁钻的老东西集体选拔聘任,并非他叔或者苏威一人说了算,不是他想上位就能上位的。
况且,他校内还有双学位要休。
当初找外公请罪,他专门挑了个寒冬腊月暴雪天,光着膀子踩着凉拖,跪在市委大院的门外。
这一跪就是通宵,将近黎明时分,外公在他姥的哭诉催促下推门出来了。
老头儿瞧他满面风霜,依旧面无表情。
邵书记自持身份,冷脸骂着文绉绉的句子,说几代清正家风都被他小畜生毁得一干二净!讲到怒处,噼里啪啦甩着根粗藤条抽了他几十下,说他有闲工夫谈情说爱,不如滚回学校多读几页圣贤书,别总是令人没完没了的失望!
霍晔伏在阶下,后颈至脊背遍布猩红。
他这种出身的人,哪怕读再多书也养不出一副明德至善的圣贤相,但既然是外公要求,他装也得装的仙风道骨。
可一会儿让他读圣贤书,一会儿又逼他爬高位,一会儿命他心如止水,一会儿又令他争权夺利,几番折腾下来,他就算闹不出精神分裂也得搭进去半条命。
“我没问你可不可能!”头顶之上,他叔声线冷硬,“我只问你做不做得到!”
霍晔挣扎片刻,一咬牙,高声喊:“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