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换着鞋,余光瞥见主卧门开,少爷穿着身儿深蓝格纹睡衣,红肿着眼眶、光着两只脚丫子,鬼魂儿似的飘了出来。
他头发宛如鸡毛凌乱,没戴眼镜,一脸丧气地喝着白开水。
又是这样。
保姆叹息,关怀问:“小豪,起来啦?”
少爷:“嗯。”
保姆:“你记得吃饭啊,我给你买花去了。”
少爷嗓音嘶哑:“您路上注意安全。”
保姆心疼不已。
她真觉得这傻孩子简直是无可救药!
原先在老家时,少爷喜静,住所清幽素雅,生活恬淡安逸。自打来京后,他一反常态,用鲜花将家里布置得姹紫嫣红,连室内铁艺楼梯扶手也缠着浓绿藤蔓,满屋墙面一律刷成梦幻粉白漆,还养了一只五彩金刚鹦鹉。
那金刚鹦鹉羽毛火焰般惹眼,从早到晚聒噪不休,在阳台上嚷“好人哥!好人哥!”、“他妈的!放狗屁!”、“老公,轻点儿嘛!”、“本公子貌胜潘安,美赛宋玉!”、“唱歌儿errr~~~”,不时还拽两句英文“Bad boy~”、日语八嘎呀路,烦得她抓狂。
保姆不止一次试图找点老鼠药让那鹦鹉“自然死亡”算了,但听徐医生说,那讨人嫌的破鹦鹉八万五一只,她最终没敢。
保姆无奈,这么贵的鸟,少爷就不能教几句高素质的话么?
保姆关门离开,徐冕下楼吃饭。
见自家少爷跟条蓝色大恐龙似的,窝着庞大身躯在客厅沙发上闷着,眼睛肿得像两颗大红核桃,忍不住叹息一声。
“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放着大好前途不去拼搏奋斗,整天痴迷情情爱爱的,像什么话?”
徐冕俯身靠近,抬手撩起他濡湿刘海,问:“诶,昨天出门答辩还挺高兴呢,今天怎么又哭上了?”
曾盛豪倔强地翻了个身,埋头钻进沙发缝,不理他。
徐冕坐在沙发边,安慰:“行了,一个风流二世祖有什么好的?他就是跟你玩玩,你还当真了,傻不傻?”
曾盛豪立马抗议:“他就是好!”
徐冕嫌弃得不行:“哪里好?”
曾盛豪扯嗓子吼:“他哪里都好!心眼儿也好!从头到脚都好!全地球、全银河系、全宇宙最最好!!!”
徐冕险些没被这痴小子吼聋。
“真是魔怔了,”他无奈道,“谈个恋爱跟信了邪教一样,你这是被他给下蛊了啊!”
“就算是毒,”曾盛豪无动于衷,“我也甘之如饴。”
“你就这么喜欢他?”
“从今往后,我只为他而活。”
·
上午烈阳暴晒,蓝天不见一丝云彩。
外院二班去崇德楼台阶上拍毕业照,一众学子身着粉领黑长袍、手里拿着白卷,在班长和摄像师指挥下站位置。
外院男生少,女生占前三排,剩下八个男生站在末排。
摄像师喊话,说后排没站满,画面不好看,让八个男生分散站远点,手拉手举起来。
曾盛豪木然挪动几步,不情不愿地拉住左右身旁人的手。
幺鸡刚和他握住,下一秒莫名就松了开,幺鸡立刻又抓起他手,再次高高举起。
江箫瞧人一副丧尸样儿,没好气道:“行了,凑合着牵吧,我俩长得也不丑吧?”
曾盛豪正要答句“没有”,前排两个女生闻声扫了他们一眼,好奇问:“霍晔不来吗?”
江箫轻咳一声:“他去经管院那边了。”
俩女生蛮遗憾:“他不在,总感觉少点什么呢。”
他们班算是传奇班级,因为F4都是他们班的。
当初霍晔参加军训是跟着外院,期间积极踊跃表现,帮二班拿了不少荣誉,检阅时还给他们扛了旗帜。
但除F3之外,其余五个男生不太愿跟他玩儿,霍晔个人风格过于明媚张扬,不讨他们的喜。
因为曾盛豪爱得罪人,霍晔经常送礼物给二班同学,要是送贵价礼物,五个男生就嫌他讨好谄媚没自尊,是在向他们寻求性别身份认同;但要是普通玩意儿,他们又认为他一个地道老北京款儿爷,吃喝不愁挥霍无度的,却只送他们些廉价货,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们。
霍晔只在女生堆里受欢迎,不管收到礼物多少,她们都乐意和他亲近。
几个人正黯然着,曾盛豪突然一声大喊:
“摄像老师请等一下!”
在场诸人惊了一跳,不约而同扭头瞅他。
曾盛豪嘴角泛着笑意,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射向百米远处的高挑人影。
霍晔也穿一身粉领学士袍,单手拎着个电脑包,头戴着学士帽,一脸笑意地大踏步进广场中央,冲二班挥手喊话:
“Ladies and gentlemen!And especially all the remarkable, brilliant ladies among us today!!!”
话毕,他脱帽致敬,行绅士礼。
一众女生顿时欢呼沸腾起来。
霍晔撩着袍子拾阶而上,站进末排中央。
他笑声问身旁人:“怎么个玩儿法?”
曾盛豪认真讲解:“手牵手,然后举起来。”
霍晔立刻牵住他手,肩膀依偎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真不懂你昨晚上闹哪样,”霍晔埋怨,“不知道我是时间管理大师么?”
曾盛豪笑了声,说:“你上幺鸡这边来。”
霍晔摇头:“不行,我右脸比较好看。”
曾盛豪倾身凑近他耳朵,轻声道:“以后我不在身边,要记住,你怎样都好看。”
“不是只在我眼里的好看,是公认事实上的好看。”
霍晔鼻腔酸涩,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毕业照正式开拍了。
夏日晴空,一阵微风吹过,掀动起众人漆黑的学士袍角。教学楼阶梯最高位中央,霍、曾携手并肩站在中间,江、姜分站二人两侧,集体露出笑容。
底下摄像师开喊:
“来,大家保持微笑,不要眨眼!”
“三!”
“二!”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曾盛豪。”
“嗯?”
“毕业快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