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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素衣莫起风尘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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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各有各的过法?”沈阶双手环胸,斜倚着门不依不饶,“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沁昌,又碰上这么大的节,你好歹带客人体会一下风土人情吧。”

昨日两人均留宿陆宅,此刻柳驭正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闻言提醒沈阶:“今晚还有正事。”

素衣节当晚宵禁取消,灯会将一直热闹到日出东方,众人商定,引蛇出洞就在今夜。

沈阶戳穿他的借口:“孟小姐戌时才上街,灯会酉时就开始了。”

柳驭想了想:“那你先准备,记得换上白衣,等时辰到了,我来接你。”

沈阶满意了,但咂巴咂巴又觉着“接你”听起来过于怪异,于是一边让开路一边要求:“听说岐岐河西边的端婆桥会在灯会开始的时候放千盏莲灯入水,我就在那里等先生带我顺水游览如何?”

“好。”

柳驭一走,沈阶笑容渐淡。昨日传回来的消息说,孟家之人生前都受过内伤——他早便料到灭门一事绝非步兽宗人寻仇那么简单,如此程度单凭几个不知名姓的弟子根本无法做到。具体什么样的内伤尚未明了,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恐怕是冲缚寒阁来的,眼下晏家还未稳住,只盼对方不要过早图穷匕见才好。

至于别的什么人……沈阶瞥见屋内案上剩了一半的浓茶。

沈阶素来觉得自己面上功夫一绝,如今却遇见了比他还能装蒜的人。自雪中对峙后,两人本该相骂没好口,相打没好手,谁曾想却都默契捡回那摔得稀碎的面具,他不放心柳驭,柳驭也防着他,却还要假惺惺相约一番,和彼此上街看热闹,也不知道究竟谁心里更膈应。

然而等在漫天澄黄中,看见同样身着素衣翩翩而来的人,沈阶笃定:反正不是自己。

男人又如何,敌我未分又如何,至少单瞧这张脸也称得上沧州翘楚,一起逛灯会,哪怕句句夹枪带棒,只要扭头便是赏心悦目,这么说来……恐怕是对方亏得更大些。

于是在人走近时,沈阶笑眯眯歪头,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还请先生多担待。”

虽下过一场大雪,岐岐河全然没有要冰封的迹象,盏盏相挨的莲灯自桥下顺流而东,河水千里含光,传说河神会携无尽祝祷不息流淌,直至除夕夜送抵天门,完成人们的愿望。

如今是祂庇佑沁昌的第一个百年,水中熙攘,两岸更甚,人们摩肩接踵,喧闹直冲云霄。柳驭和沈阶顺着人群沿河漫步,烛光透过街上挂满的各色花灯和五彩绸布,把两人原本雪白的衣袍映照出万般光彩,随动作变幻,别有一番意趣。

原来素衣节便是这么个素衣,沈阶以前不明为何喜节人要穿白、瓦要挂彩,现在才算了然。

“听说今年筹备时找匠人制了新灯游街。”柳驭眼神示意前方。

沈阶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十几人正举着一条巨型赤红长蛟穿过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嘞!”

柳驭单手覆上他肩头往旁边带了带,等挪出足够位置,巨形蛟灯便自头顶游过。沈阶抬头,只见每段蛟背侧面都挂有几个花球,中空,底部有孔洞,一路掉落五色绳结,有的不偏不倚,正好被坐大人肩头的孩童巧捉,有的不轻不重砸在人身上,还没等滚落到地就被不知谁的手抓住。

沈阶看得新奇,柳驭便介绍到:“此曰飞沙走石,拿上了是好兆头,寓意这一年生活的美满和顺。”

“你说的太晚了,”沈阶瞧着远去的蛟龙半真不假抱怨,“这可怎么办,我一没运气,二没先生,如何完成师父他老人家的遗愿?”

“给。”

沈阶垂眸,只见对方两指间捏着的,正是五色绳编成的福结,一时愕然:“你何时接的?”

方才柳驭就站他旁边,明明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动作,却拿到了这枚绳结……难道自己和他实力相差如此悬殊?

还是说,柳驭想借机敲打他,让他别再费心思绑人回缚寒阁,平白自讨苦吃?

此刻对方一直盯着他,沈阶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某一瞬间,柳驭似乎想皱眉,不过最终没什么表情,仍是一派淡然:“我来的路上遇见那伙人,猜你会要,提前讨的。”

“……啊?”沈阶扶额,心道居然还能这样,“多谢。”

他伸手去拿,却在碰到柳驭指尖时连绳结带手一起拽了一下,柳驭应是始料未及,人又太多,被挤得踉跄几步,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他肩才站稳。沈阶这才慢悠悠抽走绳结:“小心点,别被燎了头发。”

原来是有人正表演火球术,柳驭回眸,红彤彤焰火在他身后瞬间膨大,耀眼夺目。

他十分平静地对沈阁主的坏心眼照单全收,没多说什么,默默松开扶着沈阶的手:“阁主还想看什么?”

沈阶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手心的“好兆头”,只觉方才那一握,对方体温明显略高过自己,若是常人,他只会认为是身体好,大冬天都不冻手。

可柳驭前几日还道自己因受凉有些咳嗽。明明内力深厚,随意的小石子便能击碎膝骨,明明那天施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也十分可怖……而那一日他掐住对方脖子时,并没有今日的异常。

沈阶勾唇掩去忖度之色,轻佻地瞧着眼前“一推就倒”的“沧州翘楚”,随口玩笑道:“卿言即我意,何须更他求?”

萧鼓震天,舟歌泛夜,烟火盈空,最是人间好时节。

几番折腾,两人逛到了陆宅附近的街巷上。时间已近戌时,柳驭便随意在元宵铺子坐下:“这个还想尝么?”

沈阶扶额:“我实在吃不下了,不必管我。”适才一句调戏,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柳驭虽没变脸,却带他将街边摊铺小吃几乎都尝了一通,这会儿任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他也再咽不了。

饶是如此说,柳驭仍要了两份小元子:“吃不下放着便可。”

沈阶用小匙搅动碗里糖水,想着这一晚对方有求必应,没求也应,自己浅浅尝几口,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叫他不好意思停嘴,真是邪了门了。他越想越觉得着了道,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出这口气,于是两眼弯弯道:“先生体贴,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小丫头,肯定要拉你私定终身了。”

说罢,沈阶仔细瞧着柳驭脸色,发觉对方凝重地望着他,面色极其复杂,简而言之像撞了鬼。

玩笑也开不得?他差点以为自己戳中了柳驭什么,突然记起人家师侄刚因为断袖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没准正忌讳呢。分明达到了恶心人的目的,沈阶却十分尴尬,正想说点什么,空中突然飞来一枚果子。

他反应迅捷,精准抓住,抬眸朝路过的杂耍艺人瞥去凉凉一眼。那人连连道歉:“这位爷,真是不好意思,我跟我师傅刚学没多久,还不熟练,闹了笑话,还望您别和小的计较……”

“你要计较吗?”沈阶没理他,转而一语双关地问柳驭。

柳驭面色已然恢复如常,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无碍。”

沈阶一顿,闻弦歌知雅意,随即眸光一转,把那果子高高抛了两下,还给杂耍艺人:“拿稳,下回再砸着人可不好了。”

那人连声称是,回到人群中几步便跑没影了。

汤匙被撂下,哐当一声砸在碗沿,沈阶笑道:“这下你也吃不了,走吧。”

柳驭放下几个铜板,这才起身:“让你的人也盯好了。”

就在那果子砸向沈阶的时候,他看见孟棠跟着陆家几个孩子出门拥入人流。

白衣夜行,灯下鬼黑,敌暗我明亦是敌明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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