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故人!”
洞外一道陌生的高喝传来,寒光闪过,沈阶剑已出鞘,眸光森然:“既然来了,何必装神弄鬼!”
柳驭动作比他更快,听见陌生声音的瞬间,数根带火柴薪自他指间朝岩穴外飞射而去,紧接着他轻功走壁掠至穴口,弯刀直指来者:“阁下既已到来多时,怎么现在才愿与柳某一见?”
红衣男子回以微笑,却略过了他的话,只对穴内拱手道:“沈阁主,数月未曾拜访,不知近况可好?难得相聚,却只遣个不相干的人出来,莫不是得我进去请你。”
沈阶明白身份早就败露,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皮笑肉不笑道:“托你和你主子的福,好的不能再好了。不敢劳烦你进去,生的火旺,小心将自己点着了。”
从前孔昭还在时,大家在穹音宫抬头不见低头见,方才光听声音他就认出来,来人是周汝身边的人,如今看清红衣男子的脸彻底记起,这家伙名叫周衡,入留衣阁没几年便得到周汝赏识,成了最被器重的刀刃。
此刻他身后密密麻麻数十道黑影,周汝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人身手绝不会差。
周衡听出来这是拐着弯骂他草包,额角青筋毕现,转而朝他最初忽视的人叹气:“柳公子,你以为你接近沈阁主,我们便不会再找你了么?”
这样的挑拨离间,柳驭还未作反应,沈阶已然嗤笑:“把你这套收起来。我当年就见识过的手段,也不必再拿出来卖弄。”
周衡客气地笑笑:“看来沈阁主青出于蓝,一定不会再步入您父亲的后尘。”
沈阶连假笑都收敛干净,偏头问柳驭:“你还有话想和他聊聊吗?”
柳驭摇头:“要打便打,不必管我。”
周衡却还有话未尽,他直视柳驭,指着地上积雪:“柳公子,你看这一地的碎琼乱玉,洁白无瑕,原本是严冬中的皎皎君子,可一旦落到了地上,谁都可以踩一脚,可惜,可惜。”
柳驭没了耐心:“踩不踩的了是一回事,踩不踩的稳又是另一回事。”
话音刚落,他刀刃颤动,斜身滑步直逼周衡面门。
周衡瞳孔骤缩,拂袖拔剑格挡,身后黑影随他动作四散开来,如鬼魅般从八方围攻。他自觉敌寡我众,又是一个不足为惧的半吊子和一个无名小卒,十分得意地预想回去同周阁主讨赏。
沈阶凝神挺剑,替柳驭分担战力。两人招式变幻,脚下挪移,未至一盏茶的功夫,配合已然默契无间。
周衡原本数次想刺向沈阶,剑招狠辣,没曾想小部分被沈阶轻而易举挡下,多数是中途被柳驭打断,几十招折腾下来隐隐有出汗之势,只好放弃,转而专心纠缠柳驭。对面二人似乎即刻察觉到他的意图,目光交汇间便换了方位,沈阶唰唰数剑直刺贴近的黑衣人,柳驭则趁他分神之际蓦地斜劈他下盘。
周衡重心一偏,速退十几步方稳住身形,怒火中烧,却不肯体现出来:“柳公子从未如此咄咄逼人,是不喜在下今夜所言么?”
柳驭没给他留喘息的时机,横刀斩来:“雪天路滑,阁下当心。”
周衡猛然挥袖,数根飞针被内力裹挟着,在月色下一闪而过,以及其刁钻的攻势扎向柳驭,朝其余黑衣人吼道:“你们都是死的吗?!”
那边沈阶余光注意到周衡用了杏花雨,欲上去帮忙,却因周围密集的攻势难以脱身。只见柳驭旋刀格挡,铛铛数声,飞针应声皆被震飞,沈阶没想到还得一剑击落冲自己来的一根:“你也看着点儿人!”
周衡见此情形目眦欲裂,他的杏花雨得阁主真传,已非常人能及。可是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柳驭能完全躲过,绝非内功或速度远高于他而强硬拆解,分明是熟悉他所用招式,轻而易举挡下了每一根暗针!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回忆方才对战,对方根本没有半分内功痕迹,与他过招仅仅倚仗招式的变幻莫测,最要紧的是,他看似刀刀浑厚,但仔细想来刚中带柔,如果把武器换作灵巧的长剑……这、这明明是……!
周衡心中大骇,嘴上喝道:“沈居风!你身为一阁之主,难道不知本门两大功法不得外传之理吗?!”
一定是这两个人狼狈为奸!欲想戏耍他们留衣阁!他是因为上了当,被贱人蒙蔽,这才落了下风!
周衡那厮能注意到的,沈阶更早就发觉,他一时不知是先骂对方故技重施比较好,还是先笑他妄自尊大以为别人都瞎了傻了。
没等他决定,鼻尖突然萦绕一股异香。霎时间他便想起柳驭说的兽毒,正要出言提醒,柳驭似乎也闻到,丢下捂着肩膀的周衡,先一步纵身跃至他面前,刀光霍霍替他击退几人,低声问:“你的人不出来了么?”
沈阶一剑前刺,间隙中四两拨千斤,绝对不承认:“先生说笑了,哪有什么我的人,倒是你,内力不能用了吗?”
混乱中好像听见柳驭重重叹了口气。沈阶眼眸微狭,一时摸不准对方是真的看穿了还是在诈他,此刻多说多错,他干脆闷声御敌不再理会。
下一刻手腕被精准扣住,沈阶只来得及抬头,就感觉锁骨处一痛,整个人被对方两指推出数米,脚下用狠劲才刹在先前两人藏身的岩穴口处。而他惊讶地发现,这里混着血腥味儿的异香淡了不少。
再看柳驭,只见他周身气流涌动,原本因夜里山风而飘摇的衣袂此刻猎猎翻飞,紧接着天地罡风四起,位于漩涡中心的人一掌悍然击地,仅仅一息,原本逼近的众人瞬间被难以抵卸的强劲气浪摧枯拉朽般逐次掀倒,碎雪与草屑搅拌其中,上下皆混沌,惟有那一人直起身,乾坤不变、睥睨无双。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柳驭扬起已经豁了口的寒刃,摆了一个起手式。
一个对于在场所有人都不会陌生的、甚至对于沈阶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起手式。
穹音诀杨柳风第一式,吹面不寒。
在周遭愕然的目光中,柳驭挽了个刀花,背对沈阶,朝其余人一字一句淡然放言:“穹音宫第四十三代弟子柳驭,请诸位同门指教。”
话音落地,这些人并未一拥而上,反而如等到了什么般通通跪下。山风更甚,只听几声枝丫脆响,一道雪衣翩翩然自树梢跃下,怀抱拂尘,和柳驭面对面而立。
来者正是周汝之子,周桓。沈阶也走上前,本欲给柳驭介绍,又想起方才某人说的话,利落闭嘴。闹了半天,最后连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我们打一场,你赢了,我应你一个要求。”周桓开口。
柳驭波澜不惊:“悉听尊便。”
周桓瞥过他的刀:“此刀末等,你用沈阁主的……”
他才发现沈阶所用也非自己佩剑,顿了顿:“沈阁主手中的剑。”
柳驭侧眸询问沈阶:“可否借剑一用?”
四下寂静,沈阶不动声色咽下喉咙泛出的血腥味,抬眸看向对方,一切诡异的熟悉混绞在这人身上,反而变得陌生。
他递上剑柄:“先生随意。”
柳驭还刀入鞘交与沈阶,取走长剑时指尖短暂覆上他手背,极轻地点了两下,淡淡提醒——
“该改口了,师弟。”
呼吸间,沈阶蓦地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不过你若是我师兄,就算样貌天仙下凡,我也不会招惹半句。”
【注释】
??熙熙天地一闲人:出自宋·王柏《夜宿赤松梅师房》,“茶一碗,酒一尊,熙熙天地一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