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顺流穿山,天上日月也不过换了一轮。几人靠码头停泊,柳驭询问到:“不知接下来,道长作何打算?”
这几个时辰船上只有沈阶偶尔同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周桓从头到尾都不搭腔,闭眼坐在对面,俨然一副冥想的模样。
“马上要入洛河了,我昨夜观天象,今日恐多风浪,我们须在此地换船。”
话音刚落,一旁来了个富商打扮的男人:“敢问几位这是欲乘船渡往何处?”周桓怀抱飘白毛的拂尘,冷若冰霜;沈阶持剑而立,气焰凌人。他目光扫视一圈后,落在了看着最和善的柳驭身上。
来者全身上下锦衣华服,奈何细看便知并不合身,难道和他们情况类似?沈阶打量完,心中一动:如果这人是真做生意的,恰巧又是这个时机在这个渡口,八成也是临时去往酒会的;如果这人身份有假,也得先隐藏好自己,才能探出对方目的……果不其然,柳驭也想到了这点,后退一步,低眉站至他身后。
他适时开口:“我们是应贵地孙大人之邀,前来赴品酒会的。”
赴宴?
那他们两人……富商一愣,左右轮番打量——后边的温润公子似乎要更高一截,但瞧二人着装,居然是这位年轻公子……
“啊呀,”富商笑道,“恕我眼拙,小兄弟,今儿也算有缘,喏,那就是孙大人的船,不如二位和我们一同走吧。”
几人顺他所指看去,不远处果然泊着一艘船舸,上面人影晃动,看着颇为热闹,多带上他们几人也绰绰有余。
沈阶笑吟吟问:“哦?那我们该如何报答兄台?”
富商轻咳一声:“我远远瞧见诸位便知气度不凡,心生仰慕罢了,何来报答一说?”
沈阶回头,目光飘过周桓,落在柳驭身上,见对方微不可察的点了头,才故作思索,犹豫着应道:“那便麻烦兄台了,还未问您贵姓?”
“免贵姓王,直接叫我王竹就成。那这位……”
王竹看着一身白衣的周桓干笑,饶是沈阶也觉得一个道士去参加孙算盘的酒会扯淡了些,他脑中飞速编着瞎话:“哦,他是……”
“我与他们同行至城中置办东西,不知是否添麻烦?”周桓截过话头淡淡解释到。现下对面二人是明显要上这个船,他也不便多言,只好随之安排。
“不麻烦不麻烦,”王竹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沈阶,“兄台拿着先上去即可,有这东西他们不会多问的,我还有些事要赶在开船前办好,就不陪你们了。”
“多谢。”沈阶接过那牌子,翻转着端详一会,眼见那家伙走远,转身拿给柳驭,“你看看,可有问题?”
木牌是桃木所制,四边雕花,中间刻了只蛐蛐,不知代表了什么。
柳驭摇头:“暂看不出端倪。先上船,无论他有何意图,都得上去了才知道。”
周桓让手下另寻船只跟上,自己则与他们一同朝那船舸走去。萧管声隐隐约约,随他们走近逐渐清晰,沈阶只觉乐师们吹的缠绵灵巧,并非衡燕自己的曲调风格,但他不擅音律,也分不出该是沧州哪里的调子,还道这在洛河之上听着,竟别具新鲜韵味。
侍从看见木牌确实不曾阻拦,他们一路登至舱板顺利无阻,被婢女引着去往空闲的房间。
船上玩乐的人大都衣着华丽,经过时能闻见浓重的酒气和压不住的熏香,掸都掸不开,惹人厌烦。沈阶余光看见其中有几位腰间也挂了木牌,一样的雕花,但中间刻的图案似乎是一只翠鸟。
“美人儿,衣裙湿了,你家主子也不管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插入乐曲,柳驭脚步微顿,与回头的沈阶对上视线。沈阶错过柳驭,冷冷睨了一眼旁边出言不逊、语气轻浮的男人,而后才低头,见柳驭袍摆不知何时湿了一小片。
大抵他们是生面孔的缘故,周遭目光早早若有若无聚过来,此刻更甚,这种被围观的情况,便是为他们日后行动铺路的好时机。沈阶挑眉,想到柳驭先前种种“罪状”,计上心头,伸手搂住对方的腰,预备公报私仇。
目光相碰,柳驭显然还未猜到他想做什么,但直觉不会是好事,眉心微蹙。沈阶勾唇笑意深深,随即弯腰,猝然将人打横抱起,还顺力颠了一下:“咱们去更衣,可莫教这位兄台费心。”
这一番做派把风流纨绔的气质拿捏了个十成十,周围空气凝滞片刻便比之前更加躁动,沈阶能明显感觉到怀中躯体在腾空的瞬间猛然僵硬,两人明明贴近,对方却几乎没有鼻息。于是他合理怀疑,若不是要配合着演,柳驭能一拳把他这个“好师弟”砸进洛河里喂鱼。
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确实有些过分了。沈阶难得良心不安,欲侧眸去探柳驭脸色。
“沈郎……”
沈阶鼻息也停了。
这两字没有像旁人所带的脔宠一般故作娇媚,但和柳驭平日说话的发音与咬字有略微区别,似乎带了点特别的地方腔调,低而缓地喊出来,落入沈阶耳中,顷刻间激起一片酥麻。
周桓原本正视前方的眼神移到两人身上,又沉默的挪走。
不少离得近的也听见了,一客人笑道:“听这位……的口音,还是花坼人?和孙大人是同乡呢。”
立刻有人搭腔:“要是被孙大人看上了,不知公子愿不愿忍痛割爱啊!”
哄笑声中,沈阶目不斜视,只能感觉到怀中人双臂攀上来,环住自己脖颈,而后滚烫的气息喷吐在右耳耳廓:“沈郎要把我交与别人么?”
他还未作反应,柳驭便伏得更低了些,嘴唇几乎要触碰到他颈侧的肌肤,用气声提醒:“是你自己要抱的,紧张什么。”
这句话柳驭没有刻意捎带口音,虽然极轻,但依然能和他平时的模样联系起来。
然而,沈阶只觉和柳驭相触的地方更烫了。
“你们别把我说的那么贪嘛,夺人所爱的事我哪里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