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孙算盘如同力气被抽干,倒头呼呼大睡,任凭再如何喊都不曾睁眼。
他方才的话有几分可信,那反应不似完全胡言乱语,就是醒的时间太短了些,没来的及问出更多东西。
柳驭蹙眉:“你是不是药下猛了?”
解星芒从软椅上坐起来,一边笑骂一边指着沈阶脑门:“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何必找我帮这个忙?姓柳的你扪心自问,倘若换作他替你做事,别说问罪了,恐怕连不满意都能变成满意吧。老是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仗着……算了不说了,反正是这猪头自己有猫腻。”
沈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吓了一跳,但没出声,而是暗自琢磨这厮的话。柳驭和他同行,前前后后也没几天,他自认两人目前确实比不上正经出自同门的师兄弟那般熟悉,但怎么到解星芒嘴里……好像柳驭和他有什么超出旁人的关系一样。
“谁敢问你的罪,说一句换你十句,怎么,平日没处说话。”柳驭站起来,只觉身上都起了薄汗,“若是按照孙算盘所说,有人威胁他设宴,究竟意欲何为?他说他不知弟子令,那从华尚送来衡燕的物镖只是障眼法么?”
解星芒含着没咽的梅花酥:“问点我知道的。”
柳驭无奈:“黑鳝到哪了?”
这次解星芒对答如流:“放心,能和你同一日到孙算盘府上。”
“黑鳝又是谁?”沈阶又跟上来,语气略带不虞。
“我养的鸢。”柳驭淡淡解释,“沈阁主,你脾气有些大了。”
闻言,沈阶不可置信盯着他:“……你说什么?”
对方毫无波澜,他更加火冒三丈。从沁昌一路到这里,柳驭说什么他听什么,柳驭做什么他也不拦着,好不容易等到这人愿意跟他回缚寒阁,答应不再有假话,到头来只是说得好听,其实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哄过来骗过去,最后还让他收着脾气,好像不可理喻无理取闹的人是他?沈阶咬着牙,几乎要被气笑了。
“哈哈哈……”
他还没笑,旁边倒有个看热闹的先笑出声了。像是原本冒到头顶的火突然被盖了个板打断,沈阶莫名其妙,拧着眉,没好气地问解星芒:“你笑什么?”
解星芒连连冲他摆手,话却对着另一个人说:“柳驭,我看你才是该降火了,给你的东西记得按老规矩吃,吃完告诉我效果如何,我好传话。然后你俩该走赶紧走,要吵回去吵,我呢,大功告成,累了,要好好睡上一觉。”
说完伸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也阖上眼睛。
柳驭不再说话,转身挑开纱幔,正欲绕出屏风,却被人一脚抢先。他侧眸,沈阶没回以任何眼神,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留,径直开门离开。
后头要睡的人幽幽道:“自作孽哦。”
柳驭恍若未闻:“你不曾说错,我是愈发严重了。”
末了,他把香炉上的帕子揭掉,丢在地上:“多谢。”
等两人都走后,之前的矮童摇着辫子捡起来地上的素帕,然后迈腿跑到孙算盘旁边,方方正正盖在他隆起的肚子上,仰头问解星芒:“柳叔叔说的“严重”是真的吗?那他是不是快死了?咱们真的能找到管用的药吗?”
解星芒不重不轻敲他一暴栗:“他啊,一时半会死不了,方才那话不是说给小孩子听的。”
矮童想了想,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解师父听完再说给我听。”
“也不是说给我的。”解星芒忍俊不禁,又去揪他辫子。
矮童扁扁嘴,终于感到被欺负了:“你骗人。”
解星芒长叹:“骗人的可不是我。你柳叔叔不信这个邪,自欺欺人起来,还真是有一套。”
想到这,他摇摇头。柳驭当年要是愿意自欺一回,说不定还能过的松快些。如今该这分明是看清的,他偏偏又装糊涂了。
“你还说柳叔叔坏话,我要告诉他。”矮童也去扯解星芒未束的长发。
解星芒吃痛,怒道:“他现在都不认识你,你这么护着他干什么?”
“那他以后还会忘记你呢,你还是在替他找药呀……”矮童一屁股坐在地上,越说越小声。
室内一片寂寂,袅袅青烟又从那地上的三脚香炉中升起,解星芒许久未言。
孙算盘翻了个身,帕子又掉在地上:“行了。事到如今,我们都对不起他,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这盘棋也得走完。”
从当年那把火开始,他们欠柳驭的,便再不可能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