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拐弯进院,正好碰见沈绪端着空碗出来,忙上前询问:“云夫人怎么样?”
自打那日将人接回来,沈绪就围着两个病人连轴转了三日,如今云琼皮外伤养着便是,气血亏虚倒还得再费心调理,至于陆展……醒来的时间到现在没过六个时辰,时昏时咳,叫人发愁。
沈绪着急上火,嘴唇都有些干裂:“刚刚喝药时我见状态不错,估计明日便能下地了。”
沈阶还待再说什么,屋内走出一个女婢,朝两人恭敬行礼:“多谢沈郎君费心照料,夫人请沈阁主进去说话。”
沈阶拍了拍弟弟肩背,自己先进屋去了。
房内熏香也压不住苦涩药味,帐子拉得严实,云琼隔着帘问:“阁主,我师弟他……”
原本沈阶来找云琼,确有自己想问的事,但现下云琼既然主动邀他进来,谈及柳驭也在情理之中。
他思虑再三,有心试探,应到:“见事不妙,师兄独自去往花坼了。”
帐内声音一顿,似是讶异:“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见此反应,沈阶一哂:“云夫人果真也知之甚多。”
方才那句话,共两处细节透露了实情。第一,事情“不妙”是何种不妙,为何不妙便去往花坼;第二,离开沁昌时,他可还未喊过柳驭“师兄”二字,这声师兄又从何而来。
云琼关心则乱,只担忧柳驭情况,对这两处毫无疑惑,只能说明她既猜到了周汝此番意在药脉,花坼内恐有乱,又早便知晓柳驭身世、与孔昭的渊源。
“也是……阁主既然是他认定的下一任宫主,在他眼中知晓羽族与云氏秘辛不过早晚的事。”
云琼气息发虚,却字字清晰入耳:“我被周汝关着的时候,并未受太大的苦,他们没有问过我任何问题,只道翁麻沙要我这个人,见我不愿,动了些手段放血。我身负此奇血,自当要敏感一些,心中有猜测,果然也在那地方发现了点蛛丝马迹——我原本被索链捆缚于铁架上,房内漆黑不见五指。后来阿展潜入与看守之人缠斗,房门被撞开,有光照射进来,我这才发现正下方竟是口井,深不见底,血都滴入其中,那时我心便凉了一半。”
她说罢叹口气:“就算血流干又何妨,只是其背后恐怕早已浪高千尺,实非小小一个云家再能左右。我父亲老了,我的孩子又都没继承到这身药脉,他们这次要我的血,大概也是想了解效用如何,若真能于他们筹谋之计有所助益……这件事便无法善了。”
如果能查到他们想做之事,一切或能明了些许。沈阶余光瞥见屋内丝丝缕缕的熏香,骤然想起一件事:“夫人可知……兽毒?”
“自然知晓。”云琼不知他此言何意,“上回师弟的鸢从宋家归来,带的信上便提及,现场血腥气中含混着一股异香,师弟从鸢鸟身上闻见了未散的气味,这才告诉我兽毒之事。”
原来是这样,沈阶若有所思:“当初柳驭在北阳岭时告诉我,兽毒克制内力深厚的人,周桓带人围堵我们时就借用此招。但我那日和翁麻沙过招时分明也闻到了,他却好像不知我怕此物,并没有开始便让我闻见这味道,而是在受伤后……”
沈阶话音一顿,云琼似有所觉:“难道这兽毒其实藏在他们的血里,对自身没有损害,就类似羽族毒脉,只不过更为危险?”
穹音宫与步兽宗数十年井水不犯河水,偶有私下矛盾,动起手来基本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不会牵扯到内力深厚者。而据柳驭所言,他们遇见的是兽毒中的一种,想来步兽宗中有此毒者也在少数,或许真未发觉自己身上之毒对于其他门派高手内力的克制之效。
如此讲来,莫非周汝是想配制步兽宗这兽毒的解药?毕竟现在步兽宗人还不知自己拥有怎样的武器,倘若露出马脚,相当于把肚皮翻给了野兽,周汝怎么能安心坐在桌上谈合作。
但要只是制解药,翁麻沙不会帮他,明处必然还有两人共同的勾当。
看沈阶俊眉不展,云琼宽慰道:“我会将阁主所言告知父亲,他于药毒之术上钻研多年,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还请阁主暂莫烦忧。”
“多谢夫人,”沈阶拱手,“不过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叨扰,望夫人解惑,不知柳驭的身体……”
云琼语气有些急:“你察觉有异?他又严重了?”
这反应让沈阶唯一的那点侥幸也化作青烟,他只好边回忆边细数:“最初只觉他体温高于常人,冬日薄衣,有些稀奇。后来偶然听别的前辈与他谈话,似乎记忆不大好,有许多人和事可能都不太记得。我与他分别返回沁昌那日他还开始咳嗽,咳得十分厉害。”
云琼沉默片刻,沈阶难得有些焦躁:“夫人,我的担心是真情实意,天地为证,白水可鉴,绝无半分虚假。他既以心待我,那不论是同门师兄、还是拭月台之主,我沈居风自然一千个一万个不在乎,惟在乎柳驭这个人。今日只盼得夫人一句实话,哪怕半句也足够,若有我能帮上忙的,沈某在所不辞。”
“你方才只喊那一声用来诓我的‘师兄’,便又直唤他名讳,我心中还道你们并不如何亲近。”云琼声音虽带笑,却带着一丝苦意,“其实他不愿叫你知道,因此我也不好多言。但我今日代柳师弟得阁主这番肺腑之言,感慨万千,只能告诉阁主,这些年云氏确实在用血研制能对他起作用的药,一直徒劳无功,最多最多,也就让他舒服一时半刻,不为体内灼烧而难受。”
沈阶拳心微湿,听云琼继续道:“至于记忆,目前看来没出什么大乱子,不过师弟向来机敏,我不知是忘得不多,还是他不想我担心,一直在装出无事假象。我们都已尽力而为,他自己也不再执着于那副身体,如果阁主不能听他亲口告知来龙去脉,倒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了。”
“我知道了。”沈阶知道云琼如今体虚,最终也没刨根问底,关于“时日无多”的真假,谁都不愿再探究。
他整理心绪向云琼告辞:“沈某谢过夫人,今日打扰多时,这便告辞,请夫人静养,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是我要谢阁主。周汝蠢蠢欲动,阁主眼下有何打算?”云琼询问。
“我今日启程,回缚寒阁……”
隔壁一阵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打断了两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