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睡到了一张塌上。
沈阶醒来,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就是这句话,随后认命般撑着身子坐起,被褥滑落,简直不堪入目。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懊恼,昨天的酒确实过头了……可能也不止酒。
铜盆里水声轻响,沈阶一把掀开垂帘,柳驭正立在镜前梳发。如瀑乌发垂落肩侧,木梳从发顶一路顺至发尾,动作不疾不徐,看上去仿佛昨夜的一切又成了他的梦。
沈阶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昨晚……”
才吐出两个字,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便浮现出来——自己的、对方的,混着彼此气息的轻喘,简直不堪入耳。他果断闭嘴,瞪了柳驭一眼,气势十足。
“小心着凉。”柳驭面色如常,搁下梳子,走回床榻边,抖开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动作间恰到好处露出颈侧一截肌肤。
在发丝若有若无的遮挡下,沈阶看见那处生有一瓣红痕,谁的杰作显而易见。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欺负人……沈阶心思乱飘,目光更甚,最后落定在一处,破釜沉舟般,说:“我去退婚。”
和晏家的事可以再议,他亲自登门道歉,对方想要什么给便是了,柳驭本就占着孔昭弟子之名,留在缚寒阁也没什么人会起疑,至于梅叔那也可……
万般思绪皆凝滞,因为沈阶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在这一刹那顿住了。
在沈阶醒来前,柳驭料想过百种反应,千种情形,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像水淹没二人,柳驭喉间一紧。他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无法游刃有余,甚至无法坦然望向那双眼睛。
沈阶抬眉望着对方,总捎着若有若无笑意的眼尾此刻压得很平,末了,嗤笑一声。原是他自作多情,白费心思。
柳驭压根没想着留下,从始至终都没有。
血一点一点凉下去,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掌心,顺着腕骨一路往上,昨夜的热意尽数褪去,凉到心口时,怒火猛地蹿起来,烧得他眼眶发酸。他盯着眼前那张脸,怒极反笑出声,冷意还未自眼底消散,手已经扬了起来——
极清脆的一声响,柳驭生生挨了巴掌,面颊受力歪向一侧,发丝随之垂落,掩住半张脸。
屋内落针可闻。沈阶虎口发麻,头脑稍清明,只觉自己可笑。他再度扬起手,掌根堪堪要落在自己脸上时,手腕在半空中被人精准地截住。
柳驭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看似力道不重,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沈阶挣了一下,没挣开,只有手腕被箍得生疼。
他冷声呵斥:“松手!”
柳驭默不作声,只缓缓扭回头。脸上那片红痕正浮起来,其中最重的一道指印从淡粉变成绯红,印在颧骨最高的位置,像被人用朱砂抹了一笔。
他没有看沈阶,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阶看着这样的柳驭,一时又有些发憷,气焰熄了些。他从没如此对待过这个人,想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这般肆无忌惮,可他不明白,他实在是不明白,实在是弄不清,那点对柳驭的担忧甫一浮现,便又被别的情绪没了过去。
他涩声自嘲:“你也觉得,我就是传言中那么荒唐的人?”
柳驭闻言,眸色微沉。
沈阶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手腕传来的钝痛,从混乱中逐渐捞回理智,寸步不让地质问:“到底是你这么觉得,还是你希望如此,想过吗?”
话音还没落地,对方皱眉:“沈居风。”
“别这么叫我!”沈阶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外袍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不是声名远扬的柳拭月吗?不是连我去几趟茅厕都知道吗?你究竟是不知我进烟花柳巷到底做了什么,还是不敢?恐怕是以此作你随心所欲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
他越说越快,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如刀似剑,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同自己一起剖肠开肚,不留半分余地。
“柳驭,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倘若招惹了我,那这辈子便休想脱身!无论你姓甚名谁、是人是鬼,别妄想在这偌大的江湖抛下我,无论谁提起你,紧随其后的也定要是我沈居风的名姓!哪怕像你这种短命的,年年中元、寒食与清明,我管你是滚是爬,都得拖着魂身出地府来与我坟前相见!”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哑得厉害,却不肯停。
“你要玩,好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玩个够,玩个痛快!你做不到,那就滚!等你拿走玄铁,先前种种,我们两清,也能算得个好聚好散!”
“两清……”柳驭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
他笑声短促,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时不慎,泄出声而已。
“沈阁主,”柳驭轻描淡写,“一个死人,本就该被忘记,这于你、于我而言,都是正好,又何必要强求?”
“你想两清,我成全你。”
沈阶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下颌已被人扣住。柳驭的手指收拢,卡在颌骨与耳垂之间的凹陷处,不轻不重地一捏,沈阶猝不及防,失力张口,跌坐回榻,下一瞬异物便塞了进口中。
指腹带着常年习武而生的薄茧,粗糙地碾过下唇内侧,径直往里送。沈阶的舌尖本能地抵上去,想将那东西推挤驱逐,却反被顺势压住——柳驭的拇指按在他的舌面上,不紧不慢地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