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了提剑，剑身上的血顺着锋刃滑落，在脚边洼出一小片殷红。

很难说沈阶在听见这句话时最先涌出的情绪是什么。愤怒？失望？抑或是悬在头顶之剑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他紧紧盯着那个自小跟在身边的人，在骤然爆发的头痛中奇怪的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问：“你替谁清的？”

在背叛二字降临时，究竟是彻头彻尾的骗局还是日久生隙的割袍其实也没有了追根究底的必要。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周汝总能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什么连自己乔装改扮掩人耳目独自去华尚都能被盯稍，为什么陆延他们会在最开始轻而易举相信三个突然出现的冒牌货。

这样的里应外合，早在当年他就见过了。

原来柳驭说的半分不错，天真，他太天真了，三年前他爹的死，他师父的伤，三年后的今天……他根本没长够记性。

在场诸人如大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眼前局面的含义。

没有人怀疑过有内应吗？沈绪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就连他这个外人初来驾到不过几月便已有所察觉，缚寒阁内难道都是眼瞎耳聋的蠢货吗？

只不过这个人就藏在沈阶身边，没人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那里。

沈姜兰垂眸：“阁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这句不知虚情还是假意的话激得沈披白青筋暴起，提剑便要上前：“你——”

沈阶拦住他，一扇横扫，气劲在地上犁出道长长的泥沟，横亘在沈姜兰与他们之间，宛如天堑。

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也许吧。否则对方也不会在此刻孤身前来，几乎和反悔一般主动脱下披着的羊皮暴露给他们看。沈阶不会觉得这是耀武扬威的炫耀与讥讽，但他也绝不会再有耐心像以往一样猜测这个孩子心中所想。

兔耳草还没有找到，蛊虫的阴谋仍未解开，柳驭他们至今不见踪影，陷在这片药谷天罗地网里的人都由他亲手送来，他自然有责任尽全力将所有人全须全尾的带走。

沈阶已经没有一丁点心力再去追究这场背叛，他不能让当年的惨烈再度重演，和眼前的困局相比，原因便好像不那么重要，不那么值得在乎了。

“你走吧，今日我暂且不清理门户，下次见，你也不必顾念旧主，手下留情。”几乎是精疲力尽地，他隔着缥缈雾气，哑声朝远处的人道，“以此为界，从今往后，你和缚寒阁再无瓜葛。”

沈阶转身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矮草，带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沈绪跟在他身侧，陆延小跑着缀在后面，沈披白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走出约莫六七步，那道声音才从身后追上来。

“白哥……”

被喊的人僵了一瞬，没有转身，肩膀绷得厉害，最终略偏了偏头：“好自为之吧。”

沈姜兰看着对方僵直的手指，恍惚间又闻到了它贴近脸颊时铁锈和剑油的气味，脚尖停在地上那道沟壑前，再不能迈出半步。

像他这样的棋子，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

日头西沉，原本就迷蒙的雾更黯淡几分，将天地间所有轮廓都裹在里面，三步之外便辨不清人脸。

沈阶领头在浓雾中穿行。随着他们朝这个方向深入，雾气已经黏稠到像浸了水的棉絮，裹住口鼻，呼吸都有些困难，地上草木也愈发繁茂，甚至需要费心避开其中可能带有毒性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脚下的触感也逐渐有些异样，踩上去比寻常的谷底泥土更实，偶尔靴底会磕到一些棱角分明的石块。

云家众人与其余的缚寒阁弟子们从雾中撤出来时，沈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浓雾遮天蔽日，声音反而比身影更先抵达。他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步，侧身隐入一丛齐腰的野草后，玄铁扇无声滑入掌中。

片刻，几道剪影自雾中渐次显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负伤的缚寒阁弟子，半边衣襟被划开，但步伐沉稳，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其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一左一右护着中间的人。再往后，云亦云大步而出，身后又陆续露出数道人影，约莫七八人，队形不散，没有半分溃败之态。

最后走出来的是云夫人。她衣摆沾泥，左手提鞭，右手护着一只药篓，视线与沈阶对上时微微颔首，脚下不停，走至沈阶身侧压低声音开口：“西北方向的出口被堵死了。”

身后撤出的弟子们自动散开，半蹲在草丛中持剑向外警戒。其中一名弟子蹲下时靴尖踢到了一块松动的土块，土块滚开，露出一截锈蚀的铁栅栏边缘，在苍白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那弟子愣了一瞬，想要开口，依然撞上沈阶的目光。

沈阶摇摇头示意不要声张，心下微沉，但面上不显，冲云亦云道：“此次是在下拖累前辈了，烦请您先领弟子们往西撤。”

云亦云摆手：“哪里的话，都是为阿肃罢了，阁主不必自责。阿延，到祖父这儿来，让我瞧瞧伤着了没有？”

陆延咧嘴小跑两步过去，祖孙俩乐呵呵的，没注意沈阶愣愣定在原地，一时有些吃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