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到最后,一双雾色蓝眸稳稳当当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不会来了。」江淮月的眼里一阵惋惜。
谢秋暝侧目看去,玄瑾缓慢入场,缓慢找到自己的位置,缓慢坐下。
铜雀台之事隐情重重,然而,玄瑾那时毕竟年幼,所知甚少,要想知道更多,现存神官中,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二灵相陨,玄武避世。
毕归的突然退位本就惹过风言风语,无数人猜测原因,最后归于“痛惜同僚”和“杞人忧天”这两点。
隔岸观火的玄瑾有朝一日也有踩水的冲动,作为母亲的毕归未必不会知晓,甚至——
谢秋暝将头转回去,重新与江淮月相对。
「她会来的。」
甚至,玄瑾才是她试探的一处橄榄枝。
谢秋暝断没有让它折断的道理。
像是为了印证这个答案,殿外传开一阵厚重沉稳的灵力。
殿中各种嘈杂声就这样静了一瞬。
谢秋暝跟随众人抬眼瞥去,满院落梅下,玄衣女子倾泻白发款款进入琉璃殿。白花缀于她的裙尾,似这片潮水里翻涌而出的浪花,倒映须臾千年的斗转星移。
“那是……”有神官低声惊呼。
女人撑起眼,漆黑的眸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笑,一如潮水那样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那是初代司水之神,毕归。
多年的隐居让这位存在于传闻里的神明仅仅止步于传闻,只知道大抵是个很安静的神明,水运方面很少出错。
突然这么一见面,神官们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背后也跟着升起一股子好奇。
谢秋暝眼睁睁看着他们不自觉伸长脖子,手上发痒,很想折了这些鹅头。
毕归自始至终都平视前方,毫无焦点,落到旁人眼里也就成了另一朵高岭之花。
直到看见面无表情的谢秋暝,这朵高岭之花的目光才汇聚一瞬,唇轻轻抿了抿。
谢秋暝跟着抿抿唇。
随着毕归站定,天门灵钟九声震响,响彻云霄。
远方流云中,鸟雀清鸣复又高起,一只青鸟振翅从云雾间振翅,铺出一条星色道路。
来了。
众神官纷纷起身挺直腰板。
琉璃殿外长阶上,身着华服的青珩与秦九韶携手同行;沈星离跟随其后,一如从前,拿着本厚厚的册子。
看到毕归时,沈星离明显愣神,后者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安安静静朝他笑了笑,算作打过招呼。
故人相见,千言万语也不过一笑。
青珩立于殿上高座,眉目间庄严而平和,道:“瑞鸟浴火,凤凰涅槃。今召诸位于此同贺,集四海八荒之祥灵……”
总之就是一堆冠冕堂皇且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开宴贺词。
奇长无比,每次都要站到腿发麻,也不知道青珩哪里来的那么多口水。
谢秋暝前面站着的人不多,除却前辈,便只有叶枫城和叶寻光。
明明同出一脉,气质却大相径庭。叶枫城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新生与沉稳,自由如风,永远是叶寻光不会拥有的。
比起风,叶寻光更像雨。
太过潮湿、太重,总会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吹也吹不开。
“殿下心软。”
江淮月悄悄递过来一句。
谢秋暝想,确实。
虽然平常看着不靠谱,但是遇事不会出错。说是挑衣服,他今天那身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让二殿下借着顶替的工夫在神官面前露个脸,就连去东海也要让出……”江淮月轻轻叹气,“殿下太心软了。帝君与殿下本体皆是青龙,二殿下却是白龙,血脉不纯,灵力不强,身份本就存疑。如果不是君后和殿下待其如亲,只怕这位二殿下处境会更难。”
因为是人尽皆知的“残次品”,这些年仙都的人嘴上是干净了,心里却不干净。对叶寻光的态度虽然好,但逮着机会还是会嚼舌根。
那些话有没有落到叶寻光耳朵里就不得而知了。叶枫城此举,也是想在这漫漫改观的路上为弟弟再添一笔。
江淮月沉默片刻,接着道:“……他有些不对劲。”
谢秋暝朝着叶寻光投去视线,果真发现叶寻光的状态跟之前不太一样,整个人有些恍惚,只不过太过细微,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去了趟东海接人,这是把自己魂给接没了?
谢秋暝下意识看了眼毕归。
毕归微微低头,白发小半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谢秋暝第二次见到她,上次见面是在飞升。
神明的样貌基本上不会改变,这么多年过去,毕归还是清秀的年轻模样,这种样貌放在九重天并不出色,甚至会很容易被人忘记。
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
沉寂良久的水,海波不起,底下永远神秘莫测。
所以那封由玄瑾带回的薄信上,不过一句话:
「隔岸之火易变,东海当真太平无忧吗?」
千百年前,玄武避世;千百年后,避无可避。
“诶,我记得司水女君是黑发啊,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我的妈呀老头,你这是多久没回仙都了。”
谢秋暝回神,不动声色偷听起身后的两个神官对话。
左后方:“你不记得水神大人怎么来的了?该问的不问,你迟早要完蛋。”
右后方:“……哦哦哦!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哎,太久没见,这脑子果真不行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药王那儿看看。”
左后方:“药王治不了蠢。”
右后方:“……”
谢秋暝又不动声色把耳朵收了回来。
这段故事他知道。
司水女君爱上了个凡人,可人神有别,凡人的寿数在毕归这里,短得几乎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哪怕毕归为神,也无法改变天人两隔的命。那个凡人死去后,毕归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执意生下这个孩子,却至此一夜白头。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故事,青珩对待叶寻光与他的凡人娘子才那般不留情。
神明与凡人相爱,就算青珩愿意排除非议接纳,到头来受伤的也只有叶寻光。
更何况,那不过是一场历劫,劫尽缘灭,执意逆天,后果是连青珩都无法预料的。
于是谢秋暝横插一脚做了好人,以第三人的身份入局干涉,得了两方都满意的结局。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司水女君,也不是人人都有天之四灵的强大。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江淮月显然也在偷听的行列,轻叹道:“是位很有勇气的人。”
不知怎的,谢秋暝想起那年三月,晨曦微光下的一场道别。
那天下着雨,冰凉无比,心却热着。
热着告诉他,要活着回来。
可哪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不怕呢?
“因为太爱了,所以便不怕了。”
他喃喃说。
话音未落,青珩那边终于结束了贺词。宴会正式开始,这点胡思乱想也瞬间消散在乐音清清里,不复存在。
熙然不绝,天上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