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子来铺子里的时候,沈约正在洗砚台。苏伯的旧端砚磨墨之后砚池里会留一层细粉,不洗掉第二天墨就发灰。她把砚台翻过来用清水冲,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这个人穿布底鞋,走路声音很浅,但她在门槛边站住的时候带起来一阵豆腐点卤的酸味。
沈约抬头看到来的人三十上下,头发用一条旧布巾裹着,围裙上有几块干了的豆浆渍,她的手指攥着裙边,手指粗短,可以看到虎口处有一道疤。她站在门口看了沈约一会儿,犹豫着没有进门。
苏伯从后院过来,看了一眼,说:“崔娘子,坐。”转身拿了条凳子放在门口。
崔娘子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凳子。她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捧黄豆。她把豆子摊在沈约案头垫的纸上,黄澄澄的一小堆。
“阅娘。我做豆腐的。”她的开场跟豆子一样实在,“想请你帮我算一笔账,我自己算不明白这个账。”
沈约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她没急着接话,先听。
崔娘子做豆腐做了十一年。一斗黄豆出多少豆腐,她闭着眼睛都有数:泡一夜,磨浆、滤渣、点卤、压板,一斗好豆子出十二三斤,水多水少、卤老卤嫩,差一点她手上都摸得出来。两个月前开始不对了。同样一斗豆子,出的豆腐少了。头一回她当是自己卤点过了头,倒了一板重做。第二回她把每一步都盯死了,水、火、卤、压,一样没差,还是少,一斗少出将近两斤。
“一斗少两斤。我一天用两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斤豆腐没了影。”崔娘子的粗手指在豆子堆上拨了拨,“豆子还是那家粮行的豆子,豆子没变。”她抬起眼,“我想了两个月才敢说这句话,我觉得变的是斗。”
“哪家粮行?”沈约问。
“西市南口的孙记,我买了七八年了。”崔娘子说,“两个月前孙记换了个新斗。旧斗用了多年,木头裂了,孙掌柜说裂了量不准,换了新的。换斗那天我也在场,新斗看着跟旧斗一样大,黑漆的,四四方方,我还搭了句‘这斗结实’。”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换斗以后豆子就不够出了。我跟孙掌柜提过一回,他说斗是斗,豆是豆,出多少豆腐是你的手艺,关我斗什么事。我一个做豆腐的,凭什么说人家的斗不对,斗摆在那儿,看着是好好的。”
沈约把那捧豆子拢到一处。豆子饱满,没掺沙没掺瘪,豆子确实没问题。问题崔娘子自己已经找到了,但她缺的不是答案,是个证法。
一斗豆子出多少豆腐,是个稳的数。手艺没变、豆子没变、水火没变,出数却掉了,那变的只能是“一斗”到底装了多少。新斗比旧斗小,崔娘子量回家的“一斗”,其实没有不到一斗。
但这话不能凭一张嘴说。孙记的斗摆在柜上,看着规整。沈约问了一句崔娘子没想过的:
“孙记那个新斗,斗壁外面有没有烙印?一个方框,框里有字、有年月的那种。”
崔娘子被问得愣住了。她天天拿斗量豆子,但从没留意过斗上有什么印。
沈约不用翻书,但她还是把那卷手抄的《唐律》往案上一搁,像是要给这话压个底。市面上买卖用的斗、斛、秤、尺,不是谁做了就能用的。依《关市令》,凡度量衡器,每年八月要送官平校;校准了,由官府在器上烙印题署,才许在市上执用。没有印记的、或者校过之后又被人动过手脚的,都不许用。这是市司的职掌,平准物价,校量衡器,都归它管。
一个新斗,没经市司平校就拿出来量豆子,本身就不合规。若是校过、印也还在,却比官样的标准斗小一圈,那就是私下动了手脚:斗壁往里收了,或者底垫高了。无论哪样,都不是孙掌柜那句“斗是斗,豆是豆”能遮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