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沈约每天坐在铺子里核对账本记录。天气太热,她额头上起了疹子,红红的一片,苏伯给了她一盒薄荷膏,说涂上,不要挠。阿虫每天在她手边放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崔娘子煮的,放了冰糖,比她的豆浆好喝。
有一天柳十走到沈约桌边,他很少主动靠近她的工作区。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一份抄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这张纸不是构树皮的。”
沈约看着他。
“构树皮纸闻起来甜。这张闻起来涩,是竹纸。竹纸比构树皮纸贵,衙门的厨房不会用。”他把那份抄件放下,又拿起另一份,闻了两秒钟放下。一份一份地过,从七份抄件里挑出了两份。“这两张是构树皮纸。”
沈约把那两份拿过来。一份是何大最后一年的工钱记录,另一份是灶台修缮的物料清单。
“你能闻出纸放了多久吗?”
柳十想了想。“不能,但新纸没味道,放了半年以上才有味道。这两张的味道很淡,有人保存得好,没让它受潮。”他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我哥以前做假文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纸不对。字可以仿,印可以刻,但纸骗不了鼻子。”
裴衍有一天过来看见她桌上摊满了纸,说这个人死了七年,但是没有证据可以开始。她说她知道,但郑卿说过,有些东西不是查不动,是存着,等有一天上面的人换了。
裴衍没有劝她,他把桌上最厚的那沓账本拿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挤在一起,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说教我一下怎么看账。
沈约看了他一眼,裴衍是大理寺的人,看的是案卷和法条,账本不是他的领域。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数字之间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一条看不见的线。
“先看最后一列,最后一列是结余。每个月的支出加起来应该等于拨款减去结余。你先不用看中间的明细,先看头和尾对不对得上。”
裴衍照她说的看了一遍。“对不上,差了四十文。”
“四十文可能是抄写误差,也可能是虚报。翻到下个月,看差的数目是不是一样。”
“三十五文。”
“再翻。”
“五十文。”
“每个月差的数目不一样,不是系统性虚报,是记账的人不仔细。这种误差在县衙的账本里很常见,继续看,看到第三个月就习惯了。”
裴衍低下头翻。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行都用指甲划着看。窗外的蝉叫得人头皮发麻。阿虫端了两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裴衍的脸色,没敢说话就跑了。
裴衍翻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停了。“杂项支出这一栏,每个月都有一笔‘灶具损耗’,数目从二十文到八十文不等,但旁边没有签收人,其他支出都有签收人,只有这一笔没有。”
沈约把账本拿过来,她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灶具损耗,没有签收人,一笔没人领的钱,但是每个月都有。
她拿了一张纸,把这一笔的数目从景龙二年抄到开元九年,灶具损耗费,十四年加起来七贯零四百文。
“七贯多的钱,十四年,没有一个人签过字。”
裴衍看着那串数字。
天已经黑了,蝉声从窗外涌进来,一浪一浪的,他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约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一桌的纸堆中间,灯焰在风里歪了一下,又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