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风从墙的裂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听着风声和虫声,在心里把明天要走的路默想了一遍,驿路图上画的是从商州出武关,武关以南是邓州,再往南是襄阳。每一段都标了里程。她默念着那些数字,二百一十里,一百八十里,三百里,数着数着眼皮沉了。数字变成了路,路变成了颜色,颜色变成了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隔壁裴衍已经起来了,她听见他在院子里和车夫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她把被子叠好,把陈皮放回袋子里,打开门的时候裴衍正站在廊下等她。他手里端着两碗粥,比昨晚的稠一些。他把一碗递给她,粥还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马车出了驿站,往南走。前面的路还很长。她坐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在膝盖上。
出武关以后路宽了一些,两边是收割过的旱田,麦茬在阳光里发白。到邓州换了船,顺汉水到襄阳,水路走了五天。船上吃的是船工做的杂粮饭,饭里掺了红薯,黏糊糊的。裴衍吃不惯,沈约也吃不惯,但两个人谁也没说。
有一天傍晚在驿站歇脚,她把苏伯给的最后两块蒸饼从包袱底翻出来。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半递给裴衍,他啃了两口搁下来,说苏伯做蒸饼盐放得太重了。她说苏伯做什么都盐重。他又拿起来啃了一口。她看着他啃蒸饼的样子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嘴里的蒸饼太硬了,笑不动。
有一天晚上在荆州的驿站里,她睡不着,坐在廊下看月亮。裴衍也没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听了一阵蝉鸣,她说长安的蝉到了秋天就不叫了,他说荆州的蝉叫到十月。她说那桂州呢?他说桂州可能一年到头都叫。
她说那我以后大概会忘了安静是什么声音,他说不会。她说为什么,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因为你记性好。她笑了一下,蝉声在头顶的树冠里一层层地荡开来,像水波。
从江陵改了陆路,翻萌渚岭,进岭南道。过了衡州以后风景全变了,路两边的树她不认识了,叶子宽得像蒲扇,树干上缠着手臂粗的青藤。空气开始发粘,衣裳贴在身上拧不干,头发散下来就湿了。
她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味道,甜的又带腥,像烂了的果子和湿泥搅在一起。裴衍说那是野芭蕉,她抬头看了看路边那棵比她高三倍的东西,叶片大得能裹一个人,叶尖上挂着水珠。
翻萌渚岭的时候下了三天雨,路滑得骑不了马,他们牵着马走,泥水灌进鞋里,她换上崔娘子给的布鞋,果然大了半寸,走山路反而不磨脚。裴衍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有一根湿透的藤蔓他没看见,弹回来抽在她额头上,留了一道红印。他回头的时候她已经用袖子把水擦掉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印,她偏了偏头,他把手收了回去。
桂州比长安潮,一下马就闻到河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州衙在城东,前后两进,不大。院子里长了两棵老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到了地面,像一排没收好的帘子。榕树底下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是软的。裴衍的办公间在第二进的西厢,窗外是一条引水渠,渠壁上爬满了青苔。
沈约的住处安排在衙后的旧书库。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书架上的纸卷潮得发软,有几卷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了。地砖的缝里长出了细小的绿苗,墙角有一摊不知道什么虫子留下来的碎壳,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摊碎壳,是白蚁翅膀。
她花了两天把旧卷搬出去翻晒,纸一张张铺在院子的石板上,用碎砖压着边角,阳光很毒,纸晒得焦黄发脆,一碰就碎,她从纸堆最底下翻出一本桂州县志,翻开的时候有细小的纸屑簌簌往下掉。
前几任录事参军的名字列了半页,字迹深浅不一,最末一行的字被虫蛀得只剩半个,上方的部首是“艹”,下方的笔画看不清了,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个残缺的字,描了两遍,然后把县志合上,放在床头的砖台上。
那天夜里蛙声特别响。她躺在旧书库里,听着窗外引水渠的水流声,闻着纸张被太阳晒过又回潮的味道。枕头底下垫着苏伯给的那把钥匙,她翻了个身,从包袱里摸出程司直的提灯,没有点。灯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糯米纸的味道还在,混着一点竹子的青涩气。
她把灯放在床头,和那本县志并排。她闭着眼睛。窗外的蛙声裹着水渠的声音,一层叠一层。
她听着蛙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