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十三口是县丞为了凑户口指标虚报的,这些“人”的名字全是编造的,年龄、性别、田亩数都是随手填的。虚报的“人”有虚报的租税记录。租税交了没有?交了。谁交的?不知道。县丞把多出来的税额分摊在了全村的实际人口头上,每户多交了将近一半的租。沈约问交了多少年?里正想了想说起码有八年了。
沈约把这些全记下来,她的更正意见写了五页。
第一页是虚假户籍记录的逐条比对——册上的和实际的,一列一列地排。第二页是虚假租税的累计额度。第三页是引用的法条:《户婚律》关于虚报户口的惩罚条文,《赋役令》关于租庸调的计算标准。第四页和第五页是更正方案:删除虚假户口,重新核算每户的应缴租额,退还多收的部分。
她知道退还不了,多收的租税进了县库,从县库进了州库,从州库到了户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手。钱回不来了,但她还是写了。法条里写了退还,她就写退还。法律管不管用是法律的事,她写不写是她的事。
她在山里走了十二天。四个村子,每个村子住两到三天。马瘦了一圈,她也瘦了。
回桂州的时候她的鞋底磨穿了一只,走了十几天的山路,鸡鸣寨那段碎石路把鞋底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了。
她回到旧书库的时候裴衍正坐在条案旁边。他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鞋上,又移到她手里抱着的一沓纸上。她把纸放在条案上,纸有一股泥腥味,边角皱了,有几页被汗水洇了。
沈约把它们翻开来摊在桌上。
四个村子。四十七口人、十九口人、三十一口人、二十六口人。总共一百二十三个人。有的从来没有被登记过,有的被注销了,有的被虚报了,有的被冒名了。每一种情况她都写了更正意见。
她把两束纸放在条案上,旁边放着那张记了十七道杠的纸边。她拿起笔,在第十七道杠后面又画了一道。
十八。
然后她停下来想了想,十八是一百二十三个人里最先恢复户籍的那个覃婆。剩下的要一个一个来,一份更正意见递出去,等批复,等落实,等县册上的名字被改回来。
她把笔搁下来,桌上的墨干了一半。裴衍在旁边坐着,他什么时候拿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她都没注意。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天黑了,蛙声照旧响起来。她把纸边贴回隔板侧面,她数了一遍,数到一半裴衍从门口叫她吃饭。
她说等一下,他说粥要凉了。她说等一下,她数完了,现在一共二十一道。
然后她转身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