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狱卒还蹲在木栅外面。他看着她把纸包藏好。她抬头看他。
“谁让你送来的?”
狱卒犹豫了一下。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他凑近栅缝,声音压得很低。
“阿顺让我送的,他说你帮过他。”
阿顺,渔民的儿子。她帮他把父亲的名字补回了户籍册。
“这些纸是从哪里来的?”
“县衙的旧档房,水灾那年泡过水的那批。阿顺在里面打杂,帮着翻晒旧册。他说有一沓纸被压在柜子最底下,纸上有你的姓,他不认识别的字,但沈字他认得,他就拿出来了。”
县衙旧档房里泡过水的旧册——桂州的旧册在六年前的水灾里泡了一批,户房的老书办跟她说过。
光已经移到了地面中间,是正午。
沈约从稻草底下把纸包重新取出来,翻到签收存根那一页。她在心里把每一个字、每一个印、每一条批注和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对照。
弹劾稿底在周敬那里,签收存根在桂州的旧档里。两件东西,一头一尾。
弹劾稿底是她父亲写的,他发现了马伾篡改税籍,写了弹劾稿,稿底留在了南海关。签收存根是周谦盖的,他签收了那份匿名举报,用它把她父亲送进了流放的路。
两件东西之间隔了二十年和两千里。现在一件在裴衍怀里的牛皮纸袋里,一件在她膝盖上。
她父亲发现了马伾的问题,准备上报。周谦知道了,周谦没有等他上报,抢先用一份匿名举报把他拦下来。匿名举报的内容是捏造的,查抄清单和受贿金额对不上,没有人追问,因为追问的人也会出事。
更早的时候,父亲借调过刑部,巡查各地上报的旧档,到过南海关。就在那里,他既查见了马伾改税籍的底,也看见了周敬那张被刀刮去骑缝印的户籍。他把弹劾稿底留给了周敬,说回长安述职后就上报。他没能上报,周谦的匿名举报先到了。他被流放岭南,死在了贬所。
沈约把纸贴在脸上。纸很凉,她闻到了纸的味道,陈旧的、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带着一股发霉和灰尘的气味。这张纸在柜子底下躺了六年。在那之前它在县衙的旧档房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年,没有人翻过它,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纸从脸上拿开,纸面上多了一小块湿痕。牢房里很闷,石墙不透气,空气潮得像水。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压回稻草底下。然后她靠着石墙坐着,听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蛙鸣。
她不知道裴衍在外面做什么。她知道他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不是那种人,在大理寺的六年里他处理过的疑案比大多数司直一辈子经手的都多。他知道程序的每一个缝隙在哪里,他知道哪些缝隙可以钻进去,哪些缝隙会夹断手指。
她相信他在做,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做了就能成的。拘提令是京兆府和吏部联合签发的,两个衙门的印。要翻这个,得有大理寺的印才行。大理寺在长安,长安在两千三百里以外。
地砖上的第四道划痕是她在天亮之前划的。指甲磨短了一截。她把手举到木栅缝隙的光线里看自己的指甲,右手食指的指甲磨出了一个缺口,指腹上的茧子在光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