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把草案递到了县衙。草案写了三页。第一页是法条原文和疏议,第二页是她拟的适用方案,第三页是一份州学寄养学生的申请格式。这个格式是她自己编的,《户婚律》里没有现成的。县令翻了半天,问她这条法律以前有人用过吗。她说她没见过先例。县令把草案压在镇纸底下,说我想两天。
她等了五天。第六天县令派人来找她,说可以办。但不是收养,收养需要宗族同意,阿藤没有宗族了。名目写的是“暂附学籍”,官册上的表述含含糊糊的,但至少阿藤不用被送去府城劈柴了。他的名字被录进了本县当年的附籍申报里,算是有了一个身份。
不完整的身份,但比没有强。
阿藤进州学的那天沈约去送他。州学在城北,一个旧院子,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和他的名字一样。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干上刻着往年学生的名字,刻痕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半。
阿藤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她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低着头说里面的人他都不认识。她说你在村子里也不是认识所有人。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不一样,在村子里他有娘。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把他的衣袖又卷了一层,拍了拍他的后背。他走进去了,走了三步回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中元节那天晚上,桂州人在江边放水灯。满城都是烧纸的烟味和香烛的气味。街上走着一家家人,手里提着灯,有的是纸扎的莲花,有的就是一截蜡烛插在木板上。小孩子跑来跑去,踩着石板上的水渍打滑,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沈约在城南渡口买了一盏最小的纸灯,巴掌大,竹篾扎的骨架,糊了一层薄纸,中间插一截短蜡烛。卖灯的老妪问她要不要大的,大的飘得远。
她说不用,小的就行。她蹲在江边的石阶上把蜡烛点着,灯纸透出一圈暖黄的光。她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灯底沾了水晃了两下,差点翻。水流把它推稳了,灯转了两个圈,慢慢往下游漂。
裴衍站在她后面。江面上已经漂了上百盏水灯,远远近近的光在水面上晃,连成一条碎金的路。有几盏灯靠在一起,光连成了一团,亮了一下又散开了。
旁边有人在说放水灯是给死人的。沈约蹲在石阶上看着水面。
她说:“是给没死的人的。”
她看着水里的灯光一点一点漂远。有几盏灯被浪头打翻了,烛火灭掉,纸壳在水面上瘪下去,很快就被水吞掉了。
“长安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在放?”
裴衍说应该是。
她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光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橙色。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草味。她站起来,弯腰把挽起来的裤管放下来。裤脚沾了泥,贴在小腿上,凉的。
“回去有没有饭吃?”
“米已经泡了。”
她走在前面。
“饿死了,你今天泡米泡得太晚了。”
裴衍跟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没有放出去的水灯。灯没有点,拿在手上,纸壳在风里轻轻地响。
他看见她回头,把灯往袖子后面藏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放。
他们走过渡口,走上石板路。路灯稀疏,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余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