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云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萧清越正蹲在石榴树下洗衣服。
他卷着袖子,满手的皂角泡沫,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的水已经浑了。
“萧清越!”杜曼云跑进来,气喘吁吁,头上的赤金步摇晃得像风吹荷叶,“镇国公呢?”
萧清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起了,吃了些东西,骑马就走了。”
杜曼云跺了跺脚,裙摆上的尘土扬起来,落在萧清越刚洗好的衣服上,她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你那个时辰还在做梦呢吧?”萧清越把那件被她弄脏的衣服捞出来,又开始重新搓,他头也没抬一下。
他今天也累了一上午了,陪着他爹一路走到城门口,现在都快中午了,杜曼云才想起来要送镇国公。
“我……我就是送他一下嘛!”杜曼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鼓鼓的。
杜曼云心里有些不高兴,她也好想让父母来洛阳,见一见,哪怕一家人只能吃个饭,都挺好的……
她现在连京城都不敢回去,永宁侯政务繁忙,不像镇国公赋闲在家,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要见面更是奢侈。
她叹了叹气,心里沮丧极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清越哪里知道她这些想法,他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接着又去打扫房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杜曼云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她环顾了一下院子,发现李拂衣的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李拂衣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我们也准备走了。”萧清越低头打扫院子,一边忙活一边说。
杜曼云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回京城吗?”
“不是,去游历。”萧清越说。
杜曼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了看萧清越,又看了看李拂衣紧闭的房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你们……你们不回京城了?”
“我爹一直希望我去外面看看,我也觉得可以多出去走走,见见外面的世界。到处走走,看看山水,遇到不平事就帮着管管。”
萧清越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要去菜市场买根葱,杜曼云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裂纹。
她该怎么办呢?
萧清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起来他和杜曼云也算相识多年,好歹朋友一场,算作临别关心吧。
“杜曼云,你是继续待在洛阳还是回京城?”
“我也去!”
“什么?”萧清越顿了顿,手下的活一时都忘了。
杜曼云大声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游历!”
萧清越手里的扫帚吧嗒落地,他愣了愣,随后洗了手,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满脸不敢置信,内心一百万个拒绝:“不行!杜曼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你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你根本吃不了那个苦的!”
“我怎么吃不了?我一路奔波来洛阳,我吃的苦还不够少吗?”杜曼云想给自己争取一下。
她很喜欢和李拂衣,萧清越待在一起,她知道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很辛苦,可是……
她心里就是有一种,很强烈地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的想法。
“来洛阳算什么苦?除了换个地,跟在京城的日子有什么区别?带着你只会拖慢我们的步伐。”萧清越坚决不要带着她。
他和杜曼云认识这么多年,她什么性格,他可太清楚了。
骄纵,任性,霸道,无礼……只要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凡是她讨厌的就一定要消失,完全是被她爹给宠坏的。
“我……”见他死死不肯松口,杜曼云急了,急得跺脚!
“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也不要你们保护!”
萧清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的赤金金雀步摇移到她身上的织锦缎子,又移到她脚上的绣花鞋,越看越觉得带着她不好。
他摇了摇头:“你穿成这样,走三步就得停一步,我们怎么带着你?”
“我可以换衣裳!”
“换了也没用,你从小没走过远路。”
“我走给你看!”
“行,你走。”萧清越指了指院门:“你现在去城外走十里,天黑前回来,我就带你去。”
杜曼云站起来,真的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眼眶红了。
“萧清越,你是不是就是单纯不想带我去?”
萧清越张了张嘴,被她戳破心思心虚低下头,其实他就是不想带她,他只想跟李拂衣一起。
他觉得,如果和李拂衣一起出去游历,过程一定会很有趣,她聪明,果敢,睿智,做人坦坦荡荡,做事干净利落,有时候还能一起说说笑笑……
光是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不过他还是咽下了想说出口的话。
“我……我是怕你受不了。我们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有可能会走夜路,可能会风餐露宿,可能还会遇到危险,蛇虫鼠蚁,豺狼虎豹,这些你受得了吗?你从小都没有离开过父母的身边,你怎么跟我们走那么远的路?”
“我……”杜曼云的眼眶更红了,“哼!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便哭着跑出去了。
萧清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走吧,我们真的不能带着你。”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扫帚,又开始打扫起来,过了会儿,李拂衣的二楼窗户终于打开了。
她从里面探出头,趴在窗子上。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杜曼云想跟我们一起走。”萧清越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她。
李拂衣倒是不甚在意,杜曼云性格是娇气了点,好在还算懂事,不会惹事就行了:“她想去就去呗,你怎么还把人气跑了?”
萧清越:“她从小娇生惯养,哪吃得了四处奔波的苦?坐在家里绣花读书算账的日子才适合她。”
李拂衣皱了皱眉:“你这是对她有偏见呀?每个人都有选择怎么生活的权利,且尊重她的选择吧。”
李拂衣说完关上窗户,她下了楼,收拾出来一个包袱,都是些金银细软,还有她必须带着的武器,飞刀和鞭子。
她把匕首送给了萧清越,让他随身带着防身,比长剑方便些。
萧清越也不推辞,既然她送的,自然乐意接受。
两人收拾好了,一起商量行程,再过两天就出发,出发那天把明月放了,放太早二人也怕她去追镇国公,到时候徒增事端。
中午萧清越做了些吃的,随便对付了一下。
话说,萧清越现在的厨艺可是越来越好了,做的东西也渐渐能从不能吃,到能吃,到现在已经称得上美食了。
这进步速度,李拂衣心中表示敬佩不已。
又想起自己的厨艺,觉得惭愧不已,她从小便没做过饭,三年前偶然一试,自觉还难以下咽,从此便试也不试了。
下午时分,两人各自坐在廊下乘凉,没多久杜曼云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拂衣!去江南!我要跟你们一起!”杜曼云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泪汪汪的:“李拂衣,你带上我吧,我保证听话,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保证——”
“我跟萧清越商量了一下,你想去就去吧。”
杜曼云愣住了,没想到李拂衣这么快就答应了?
她路上想了好多说辞,准备挨个抬出来劝说,没想到这还没用上,李拂衣就已经答应了。
萧清越也愣住了。
“拂衣!”萧清越站起来,“她——”
李拂衣淡淡道:“清越,她在洛阳无亲无故,景王那边还没退婚,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出了事怎么办?”
李拂衣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我们一起,好歹有个照应嘛。”
杜曼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李拂衣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摇摇晃晃得李拂衣头都差点晕了。
“李拂衣你太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行了行了,别哭了,鼻涕蹭我衣裳上了。”
“我不!我就蹭!”
萧清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二比一,我说不过你们。”他坐回去,揉了揉太阳穴,面对杜曼云时又十分严肃道:“杜曼云,我丑话可说前头,你跟我们走可以,但路上要听我们的话,我们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不让你去的地方你不能去,不让你做的事你不能做。”
“行!”杜曼云从李拂衣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灿烂。
“还有,”萧清越竖起一根手指:“换身方便的衣裳,把那些金啊银啊步摇啊都摘了,回头路上丢了你就亏大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