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
医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那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彼时我父亲已是太医院的院判,经常被召进宫里诊脉,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不对劲。”
医仙顿了顿,看出来大概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于是她给父亲端了杯热茶和点心,好歹先缓一缓。
苏正清好像很累,他脸上,眉眼都布满了疲惫,他喝了女儿奉上的热茶,医仙又陪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恢复了正常神色。
父女俩促膝而坐,秉烛夜谈。
医仙十分担忧父亲的安危,那时的她已经开始懂事,她知道宫里当差不是容易的活,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
她问他:“爹爹,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那时,苏正清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选择沉默不语。
医仙回想起那时的事:“我问起父亲,他怎么也不肯说,后来实在是瞒不住了,他告诉了我。”
李拂衣:“他说了些什么?”
医仙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摸茶盏边缘。
“他说,皇上下密令让他务必保住一个人,一个在天牢里的死囚。”
李拂衣皱了皱眉,不太理解。
萧清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应该是这人犯了死罪,但是皇上想保他。”
医仙微微点头,正是如此。
医仙继续道:“那是一位曾经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他姓霍,我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霍将军。霍将军是行伍上来的,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打仗非常厉害,一生立功无数,从一个小兵一直做到镇殿大将军,封赐定国公爵位,手握重兵,深得陛下信任。”
萧清越听到了熟悉的人。
“定国公!怎么是他?”
李拂衣:“你认识?”
萧清越提起这人就捶胸顿足:“岂止是认识!小时候他借了我三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
听到这里,李拂衣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萧清越的目光直勾勾的射过来,她强忍着笑,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萧清越佯装愠怒道:“不许笑!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全被他借走了!我可亏死了!”
“哈哈哈哈!”李拂衣这下是真忍不住了。
“他怎么不骗别人?就骗你?”
萧清越:“我哪知道!”
说起来这事,萧清越就觉得太亏了。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哪里分得清那些是是非非,霍将军又和他父亲相熟,对他这个小辈也是格外照顾,这人偏偏也喜欢逗小孩儿玩,萧清越被他三言两语哄着,就这么着了他的道。
两人不再玩闹,安静听医仙说起过去的故事。
说起这个霍将军,他也算是个爽快人,但他有个小毛病——粗心。
他除了带兵打仗时不粗心,别的事上十次有八次要出点纰漏。
以前打仗立功写战报,就他错字连篇,师爷逐一检查三遍才敢递上去,皇帝念他不识字,也没怪罪过他。
偏偏有一次,他出了个大错。
李拂衣和萧清越听到这里齐齐盯着医仙。
好奇到底是什么错。
医仙道:“他写错军令了,具体写的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漏一个字,意思上便天差地别。”
军令传到皇帝面前,皇帝盖了章,圣旨一发,无可转圜。
那份圣旨最终送到礼部侍郎赵大人那里,赵大人接到诏书,不知怎的,当夜就在书房里悬梁自尽了。
第二天早上,等别人发现的时候,他尸体都凉了,而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朝堂上,满朝哗然。
赵大人是个清官,勤勤恳恳,从不结党营私,皇帝命人彻查,一查就查到了是圣旨的问题,由此也查出来是霍将军的纰漏造成的。
诏书上盖着皇帝的玉玺,皇帝日理万机,他自己也没看到那一丝纰漏,然而满朝文武不敢责怪皇帝,霍将军就成了众矢之的,参奏的折子堆成小山,要求皇帝严惩霍将军,皇帝迫于无奈,只好下令把霍将军打入死牢,判秋后问斩。
“这……就一个小小的纰漏……就要人命吗?”
李拂衣闻言十分诧异。
医仙微微点头。
萧清越:“那诏书上到底写了什么?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
医仙摇了摇头:“不知道,别说是我,我爹都不知道。”
“霍将军听闻此事后,痛心疾首,自责万分,全程没有任何狡辩,当场认罪。”
因为自己的错漏害死同僚性命,霍将军自己也辩无可辩。
“后来陛下给我爹下了道密旨,让他务必保住在死牢里的人,至少在行刑之前,绝不可以让他死在牢里。”
李拂衣好奇问道:“后来呢?”
萧清越:“其实……陛下不想杀他吧?他没有下令斩立决,而是秋后问斩,陛下在故意拖延时间。”
医仙点点头,认同萧清越的意思。
皇帝不想杀霍将军,赵大人已经死了,再丢一个大将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损失。
为君为帝者,他在乎从来都不是人命,而是朝廷是否稳固,天下是否安定,彼时北方正在打仗,不能轻易斩杀元帅。
霍将军被抓,北方战场群龙无首,军队停滞不前,还得防着敌方入侵,局势十分凶险。
一边面对满朝文武,一边是北方的战场,所以皇帝做了一件事——一边把霍将军关在死牢里,判秋后问斩拖延时间,一边又吩咐苏正清保霍将军性命。
苏正清接了密旨,每天借着跟霍将军是旧相识的名义,进牢里去看霍将军,同时给他带药、带补汤、带干净的被褥,顺便还捎几句话,让他安心等着。
“霍将军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太医天天来给他看病,他觉得自己反正要死了,治不治都无所谓,后来我爹告诉他,他一定会活下去的,霍将军再傻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李拂衣:“那赵大人的家人呢?他们能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能。”
医仙的声音低了一些:“赵大人的儿子刚好在刑部当差,隔三差五就借着审讯的名头,对着霍将军昨天抽鞭子,今天打板子,反正霍将军都一声不吭。”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爹又一次带我去天牢,我给他打下手,刚好看到霍将军,啧啧!那模样,血淋淋的,全身没一块好地儿!打得那叫一个狠呐!”
李拂衣和萧清越静静的听着。
“然后呢?皇上这时候在干吗?”
“他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
“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