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场景里，天色慢慢变深，从深蓝变成墨蓝再变成接近黑色。主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兔子灯区，然后是莲花灯区，接着是桥头的红灯笼和灯串，最后是钟楼本身的外墙照明。玩家从他旁边跑过去，聊天气泡不断弹出——有人问灯会主线NPC在哪，有人喊拍照队伍缺人，有人讨论烟花几点开始，还有人路过他时说“这人是不是掉线了，站了好久”。

他一动不动。角色的视角定在钟楼方向，手指悬在截图键上。

七点五十五分，预热鼓点响起来，鼓声比之前更密集。

七点五十八分，系统提示烟花即将开始，提示框是金色的。

七点五十九分，那位拿灯笼的镇民NPC从旧城区入口出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早有准备。他等镇民走过画面边缘——灯笼的光从屏幕右侧移出去——立刻调整镜头，把钟楼重新放到画面中心。他的手指已经按在截图键上了。

八点整，烟花升起。

就在他按下截图键的那一秒，一个NPC小孩从旁边跑过来，停在镜头前，抬头看天空。

截图成功。

烟花也成功从钟楼后面升起——烟花弹的轨迹刚好经过钟楼尖顶，绽开的烟火铺满了钟楼背后的整个天空，颜色是金色和红色混合的灯会主题色。

但画面正中央多了一个NPC小孩的后脑勺。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把那张截图发到酒馆频道。

画面确实很漂亮。钟楼完整，烟花绚烂，花灯会主街的灯在下面铺成一条光带。NPC小孩站在前景，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只小风车。风车的叶片是静止的，大概是因为他在看烟花，手没有动。烟花从钟楼后面升起，正好绽开在他的头顶上方，金色和红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这张图和他原本想拍的完全不同。他想要一张干净的图——钟楼、烟花、天空，纯粹的构图关系，没有任何干扰元素。这张图不干净，画面正中间站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小孩。

但也很好。

酒馆里的人看了很久。虎哥把杯子放下，虫别跑我截个图把图鉴本合上了，盆要摆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方。今天吃什么从吧台后面探过头来看，手里的抹布搁在水槽边上。

小薄荷最先开口：“其实这张更像灯会。干净的构图可以留到平时拍钟楼夜景，但灯会期间，画面里多一个看烟花的人，比单纯拍建筑更有节日的感觉。”

紫薯布丁也点头。她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看NPC小孩手里的道具。“策展角度看，前景人物加得很好。小风车是灯会活动道具，和主题呼应。小孩背对镜头，不会抢视觉焦点——因为观众不知道他是谁，反而会把注意力放在烟花和小孩的关系上。”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看着截图，表情有点复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眉头还微微皱着，是那种不完全满意的表情。“但这是NPC自己加的。不是我构的图，不是我等的时机，是他在我按截图键的那一秒跑进来的。”

“那说明NPC审美不错。”紫薯布丁说得很认真，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你自己选了一个小时的角度，系统帮你加了一个前景，结果比你原来的构图更有节日气氛。你可以把功劳分一半给NPC。”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眉头慢慢松开。他又把后续截图发出来——烟花继续放了三分钟，总共放了五轮，他在旧城区入口站完了全程。后面几张角度更干净，烟花和钟楼的位置关系也更接近他的原计划：钟楼在画面中央，烟花从钟楼尖顶后方升起，绽开的烟火铺满背景天空，没有任何NPC路过。

看来看去，第一张带NPC小孩的图反而最有趣，也许是因为那张图里，有人站在灯会里看烟花。

他的目标原本是钟楼和烟花的位置关系，是一张构图精确的截图。结果游戏帮他塞进一个路过的小孩，让画面多了一点节日现场的感觉——是刚好在那一秒发生的事情，非预设非安排。算了一个下午的角度，最后被NPC路线改掉，听起来确实有些打击。

如果那小孩再晚来一秒，或者再早来一秒，在烟花升起前就跑过去，截图也许会回归他想要的样子，规整、干净、可控。

但也少了这一下停留。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把红豆烤年糕吃完。年糕已经凉了，红豆酱凝成薄薄一层，他用叉子把最后一块刮起来吃完，然后把盘子推到旁边。

“所以我的任务算失败还是成功？”

今天吃什么问：“系统有任务吗？”

“没有。我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今天下午上线，看到灯会公告里写了烟花燃放时间，就突然想拍一张钟楼角度。然后算了一个下午。”

“那就看你喜不喜欢那张图。”

他打开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NPC小孩站在钟楼前，背影小小的，手里的小风车安静地竖着。烟花从他头顶升起来，金色和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主街花灯亮着，桥头红灯笼也在画面角落里露出一点，是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

“喜欢。”他说。

他把相册关掉，把相机从吧台上拿起来，镜头圈上的刻度线在吧台灯下反了一点光。

今天吃什么把他的果茶点成半份免单。系统确认框弹出来，她点了确认。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看到账单变化，果茶的金额跳成零，接受得很快。“半份很合理。故事有趣，但烟花角度计算结果被NPC接管了。我算的是钟楼和烟花的坐标关系，NPC给的是灯会的随机变量。”

紫薯布丁抬头看他，披肩从膝盖上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接住。“这就是灯会。灯会的随机变量特别多，我那天找鲤鱼的时候就发现了——NPC路线、玩家站位、系统分类错误，全是变量。策展人只能控制图纸上的东西，剩下的事情是场景自己发生的。”

外面第二轮烟花又开始了。闷响声从主街方向传来，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但窗外的天空被照亮了一下，从深蓝色变成金红色，又慢慢暗回去。

酒馆里的客人陆续起身去门口看。虎哥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忧郁的海豹从桌上抬起头，虫别跑我截个图把图鉴本夹在腋下跟过去。今天吃什么也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主街方向。她从第七杯的位置看不见完整的烟花，钟楼被前面一排屋顶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天空被照亮一阵，颜色从深变浅，又慢慢恢复。

门口灯串安静地亮着，红灯串在窗框上围了一圈，和路灯的橘黄色光叠在一起。石阶下有人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大概也在看第二轮烟花。

烟花请从钟楼后面升起把相机收进背包，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时回头说了一句：“那张带小孩的图，我打算传到论坛截图合集里。标题就叫‘烟花从钟楼后面升起，前面有个小孩在看’。”

紫薯布丁在座位上朝他摆了摆手。

今天吃什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窗台那只空花盆还在路灯下面，红灯串的光照在花盆边缘。第二轮烟花很快就结束了，天空恢复成深蓝色，钟楼的指针继续走动。

她回到吧台后面，打开明日菜单备忘。之前写的那两行还在——“南瓜汤？”和“路过屋檐看鲤鱼”。她又往下写了一行，字迹歪歪的，和前面两行保持同样的手写笔刷：

【烟花八点开始，前面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