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骂:“木头。”
这次声音软得不像骂人。
闻厄走到树下,抬手按在树干上。
王工吓了一跳:“哎,你别乱碰,安全问题……”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嘴。
因为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树动造成的影子晃动。
而是影子本身像水一样,顺着闻厄的手掌慢慢展开。
闻厄垂眸。
在他眼里,这棵树的根系像一张老旧的网,扎在云洄老街地底,缠着旧水管、青石板、废弃井口、早年埋下的红绳,还有一枚锈掉的铜钱。
更深处,有几根根须绕着某种看不见的旧誓。
那是林秋萍和槐生当年结婚时留下的。
不是红线。
是年轮。
一圈一圈,笨拙地长了二十多年。
闻厄忽然有些明白槐生。
树不会说很多话。
树会把话长在身体里。
“他不能移。”闻厄说。
王工硬着头皮:“为什么?”
闻厄看向他:“根系已与此地关系相连。强行迁移,树会死。”
“树移栽本来就有风险。”王工说,“我们会请专家评估。”
闻厄:“他不是树。”
王工看了槐生一眼:“那是什么?”
闻厄:“群众。”
王工:“……”
鹿照影差点没忍住。
闻厄这人话说得,确实越来越有人间味了。
周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特殊群众。”
王工被“树是群众”这套逻辑打得有点懵。
他看向街道工作人员。
街道工作人员也很懵,但明显比王工适应力强一点,毕竟他在云洄区工作。
“要不,”街道工作人员小声说,“我们先暂停施工,回去补个会?”
王工皱眉:“工期怎么办?”
周主任:“你要是今天挖死一位特殊群众,工期这辈子都不用办了。”
王工:“……”
老马在旁边小声对鹿照影说:“主任今天发挥稳定。”
鹿照影点头:“像定海神针。”
闻厄问:“她是否也有神格?”
鹿照影:“有,基层神格。”
闻厄若有所思。
就在局面快要压住的时候,胖橘忽然从树洞口站了起来。
它叼着那半截户口本,慢悠悠走到槐生的脚边,然后把户口本往他的鞋上一拍。
槐生低头。
胖橘抬头。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槐生说:“谢谢。”
胖橘“喵”了一声,转身跳回树洞。
夏圆圆捂住嘴:“它真的在保管档案。”
老马:“我就说云洄老街藏龙卧虎。”
林秋萍低头看着那半截户口本,又气又想笑:“你看,连猫都比你会办事。”
槐生认真点头:“大橘一直可靠。”
鹿照影刚想说户口本找到了也不能现在办复婚,王工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了,走到旁边接起来。
“喂,沈总……是,现场有点情况……不是,是民政服务中心这边……”
鹿照影听到“沈总”两个字,心头一动。
周主任也看了过去。
王工压低声音,可老街太窄,风又正好停了一下,还是能听见几句。
“……天作系统建议优先处理阻碍点。”
“……对,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
“……我明白,示范路段不能拖。”
鹿照影和周主任对视一眼。
既白科技。
天作之合。
沈总。
几个词慢慢连在一起。
闻厄看向电话那边,眼底浮起一点极冷的黑。
槐生忽然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老马眼尖,伸手扶住了他。
林秋萍立刻回头:“槐生!”
老槐树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挖掘机明明没动,树根却裂了。
闻厄抬头,脸色沉下去。
“不是机器。”
鹿照影:“那是什么?”
“有人从线里拔根。”
鹿照影心里一冷。
天作系统不是在挖树。
它是在把槐生和这条街的关系判为“可以移除”。
手机屏幕上,浅金色的字再次浮现。
【关系价值不足。】
【正在解除本地绑定。】
林秋萍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下一秒,她一把夺过王工手里的施工通知,摔在地上,抬脚踩住。
王工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林秋萍没理他,转身走到老槐树前,双手按在树干上。
“谁说价值不足?”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二十三岁在这里等他开花,二十五岁跟他结婚,四十七岁跟他离婚。”
她眼泪掉下来,还是没回头。
“离婚以后,每年春天我都来。”
槐生怔怔看着她。
林秋萍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气又凶。
“我怕我老了,他还没老。我怕我死了,他还站在这儿等我。”
她抬头看向手机屏幕。
“可我怕归怕,没说不要。”
“你一个破软件,凭什么替我算不值?”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情绪价值波动。】
【重新评估中。】
鹿照影立刻看向槐生。
“槐先生。”
槐生像一棵被春雷劈醒的树。
鹿照影小声提醒:“您也得说。”
槐生看着林秋萍,眼神很笨,却很认真。
“我不想移走。”
“她会老,我知道。”
“她会走不动,会忘事,会嫌我话少,也会有一天不在。”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槐生低声说:“可我喜欢的是林秋萍。”
他停了停。
“不是能陪我很久的青藤精。”
街口安静下来。
槐生说得很慢,像一圈年轮,终于长到她面前。
“这不是风险,是我自己要的。”
手机屏幕忽然一暗。
浅金色的界面像被什么压住,闪烁两下。
闻厄抬手,指尖点在树干上。
“现在。”
老马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
鹿照影愣住:“马叔?”
老马:“别怕,削铅笔用的。”
他说完,蹲下身,在老槐树旁边的泥地里轻轻划了一道线。
周主任也不知从包里掏出一盒红色印泥。
鹿照影看得目瞪口呆:“主任,您为什么随身带印泥?”
周主任:“职业习惯。”
闻厄看向周主任手里的印泥,神色肃穆了一瞬。
鹿照影立刻说:“这个不是公章。”
闻厄:“仍有余威。”
林秋萍已经哭得没脾气了:“现在要干什么?”
老马说:“补个老规矩。人有人话,树有树规。你们以前结婚时留过一圈年轮誓,现在被那破系统判成低效关系了,得自己重新认一遍。”
林秋萍:“怎么认?”
老马指指地上那道线:“一个人站一边,说不移。”
林秋萍:“就这么简单?”
老马:“你还想多复杂?复杂了就要收费了。”
槐生已经站到线的一边。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站到另一边。
两人面对面。
满街人都在看。
王工也在看。
施工队的人也在看。
街坊们举着手机,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夏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鹿照影身边,感动得眼睛亮晶晶。
鹿照影看她:“你不是来送材料吗?”
夏圆圆低头一看,两手空空。
“啊。”她小声说,“忘办公室了。”
鹿照影:“……”
夏圆圆:“但是我人来了。”
鹿照影气乐了:“谢谢你增加现场观众。”
夏圆圆把声音压低:“鹿姐,这个场面不比材料重要?”
鹿照影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闻厄站在老槐树下,影子压住那几根浅金色的线。
他没有显形,也没有召血月。
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某种古老的见证。
林秋萍看着槐生,脸上还有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先开口。
“我不让你移。”
槐生看着她。
“我也不移。”
林秋萍声音发颤:“你要是以后还这么闷,我还是会骂你。”
槐生:“嗯。”
林秋萍:“你嗯什么嗯?”
槐生认真道:“我可以学说话。”
林秋萍瞪他。
槐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可以继续开花。”
围观街坊里,有个大姨“哎哟”了一声,捂住心口:“这树还怪会谈恋爱的。”
林秋萍脸红了。
她骂:“老不正经。”
槐生没反驳。
他只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鹿照影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很慢。
像枝头第一朵花开。
下一秒,满树槐花忽然停住。
那些乱落的花瓣悬在半空,像被风轻轻托住。
手机屏幕上的浅金色文字剧烈闪烁。
【关系价值无法归档。】
【本地绑定解除失败。】
【重新计算失败。】
【错误。】
闻厄指尖一压。
树下那几根浅金色细线终于断开。
老槐树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舒展。
像一棵树,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
满街槐花同时落下。
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落。
而是轻轻的,柔软的,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街坊们“哇”了一声。
几个小学生仰着头,伸手去接花。
胖橘从树洞里探出脑袋,被一朵槐花落在鼻尖上。
它打了个喷嚏。
夏圆圆举着手机,感动得眼眶发红:“太浪漫了。”
鹿照影看着漫天槐花,也有一瞬说不出话。
她忽然理解槐生那句“我以为花已经说了”。
有些话,树确实说得比人好。
王工站在槐花里,表情复杂。
手机里,那个“沈总”的电话还没挂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男声。
隔着电流,温和,清晰,不急不缓。
“王工?”
王工猛地回神:“沈总,这边……”
那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不用勉强。”
鹿照影抬眼。
她离王工不远,刚好听见这一句。
那个声音继续说:“既然他们选择保留旧关系,就尊重他们的选择。”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面,甚至很温柔。
可鹿照影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王工松了口气:“那施工……”
“暂停吧。”那人说,“云洄区的变量,比我想象中有趣。”
鹿照影心口一沉。
闻厄也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知道有人在听,声音仍然含笑。
“替我向鹿小姐问好。”
王工一愣,下意识看向鹿照影。
鹿照影站在槐花里,没有动。
闻厄的影子无声地铺到她脚边。
电话那头,男人温和地说完最后一句。
“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通话断了。
满街槐花还在落。
鹿照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黑掉的屏幕忽然自己亮起。
天作之合的图标还停在中央。
浅金色戒指缓慢转动。
【长生种伴侣替换方案失败。】
【失败原因:原关系自愿维持。】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
【模型修正中。】
【建议:提高“最优伴侣”诱导权重。】
鹿照影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下一秒,天作之合的图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白色的电子名片。
名片上只有三行字。
【沈既白】
【既白科技】
【很高兴找到你,鹿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