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晋江首发。
“你说命运很坏吧,幸好有我。”——《水星记》郭顶。
***
连日以来,苏意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边要抓紧时间梳理各科知识点,备战即将到来的月考,另一边还要抽出课余空隙打磨诗歌稿件,反复斟酌字句,为全国大赛做好准备。
两件重担压在肩头,她整日埋首书本,几乎抽不出多余闲暇。
她和周迟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
苏意偶尔闲暇之余也会隐约想起这件事,可繁杂的习题与赛事筹备接踵而至,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接踵而来的任务淹没。
***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大课间。
走廊涌入大批活动筋骨的学生,喧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漫进教室。
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
苏意伏在桌面,指尖握着黑色水笔,正在修改诗歌文稿里一处词句。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全身心沉浸在文字之中,周遭的嘈杂仿佛与她隔绝开来。
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自教室门口传来:“苏意。”
苏意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周迟立在教室门口,一身干净的校服,单手随意搭着课本,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
他等了好几天,始终没能等到苏意主动来找自己,索性趁着大课间,直接寻到了她的班级。
苏意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教室,站到走廊上和他相对而立:“周迟?你怎么过来了。”
“好几天没见到你。”周迟向前半步,视线越过苏意,瞥见教室内摊在课桌上的诗歌稿件与月考复习提纲,一眼便看清她忙碌的缘由,语调柔和,“听说你最近一边要准备月考,还要筹备全国诗歌大赛,忙得脚不沾地。”
苏意轻轻颔首,略带着些歉意:“嗯,事情堆在一起,一直没能抽空去找你。”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透过玻璃窗扫过教室后方,余光瞥见沈宁知正低头演算数学大题。
察觉到苏意短暂的分神,周迟顺着她的视线往教室里望了一眼,随即重新看向苏意,语气平静:“你和沈宁知现在相处得缓和很多了?”
“前阵子还听说你们碰面互不说话。”
苏意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之前有不少误会,已经解开了。我们算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周迟安静听着,没有多追问她和沈宁知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只是关心眼前的少女:“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比赛和考试固然重要,也要留出时间休息。”
“我知道。”苏意指尖轻轻摩挲文稿边缘,“只是机会难得,不想留有遗憾。”
***
走廊上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同班同学路过,好奇打量着站在走廊交谈的两人。
周迟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柠檬硬糖,递到苏意手中:“刷题累了可以吃一颗。”
苏意接过那袋糖果,心底泛起一丝暖意,抬头看向少年:“谢谢你。”
“不用客气。”周迟弯了弯眼,“要是之后实在抽不出时间碰面也没关系,不用有负担。但如果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找我。”
他特别清楚苏意的骨子里独立,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事情,不愿轻易向旁人求助。
听后,苏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迟望着她沉静的眉眼,停顿片刻,又认真开口:“苏意,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少年的嗓音温和笃定,沉甸甸的信任顺着风落在苏意心上。
***
苏意指尖收紧,攥紧手中那袋柠檬硬糖,心底漾开一阵温热。
她抬眼望向周迟,唇角弯起一抹笑意:“谢谢你,周迟,我不会辜负这份期待。”
话音刚落,预备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的声响打断走廊上的闲谈。
来往走动的学生纷纷转身,匆忙向着各个教室赶回。
周迟侧头看了一眼走廊涌动的人群:“快上课了,我先回去。”
“这次的诗歌比赛,好好加油。”
“嗯。”苏意颔首目送他。
周迟转身沿着走廊离开,走出数步,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回望。
阳光落在少女肩头,安静伫立在教室门外,模样清隽温柔。
直到周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苏意才转身踏入教室。
***
转眼到了周末。
苏意和周迟早就提前约好,依旧去往熟悉的“茶里茶气”自习。
她打算趁着这段空闲,好好构思全国诗歌大赛的主题,打磨完整稿件。
以前的每一次赴约,总是周迟提前等候她。苏意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不想永远让他独自等待。
清晨天色清爽,微风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
苏意简单地收拾下书包,装进草稿本与诗歌初稿,早早下楼,站在自家小区楼下的路口等候。
她时不时低头望向手机屏幕,约定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视野里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苏意心底暗自猜测,或许周迟连日紧绷,难得周末睡过了头。
她依稀记得,从前闲谈时周迟提起过自己居住的小区楼栋号。
***
小区楼道安静空旷,阳光透过高层之间的缝隙斜斜落下来。
苏意刚走到单元门口,楼道内骤然传来争执的声响——
一道中年男人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强硬:“我今天过来,不是和你商量。下周搬去江景公寓,这件事必须定下。”
紧随其后,是周迟略显冷硬的嗓音,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我说过很多次,我不会过去。”
“爸,你不必反复过来劝说。”
苏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停在楼道门外,没有贸然走进去。
她隔着半开的单元门向内望去。
楼道的光影分割出两道身影,周迟背对着大门,脊背挺得笔直。
站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衣着考究,气质凌厉,正是周迟的父亲,周柯承。
周柯承眉头紧锁,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沉沉落在周迟身上:“那套房子样样齐全,专门为你留出房间。你非要守着这套老旧房子,到底在执拗什么?”
“这里有我妈留下的东西。”周迟语调平淡,可仔细听便能察觉字句底下压抑的酸涩,“那间新房到处都是别人的痕迹,不属于我。”
处处在提醒他,他不属于这里。
“你怎么总是揪着过去不放!”周柯承不耐地沉喝一声,“你妈早就走了,生活总要去向前走。”
“我能够给你优渥的生活,足够的资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物质。”周迟轻轻嗤了一下,笑意冰凉,“这些你从来都不愿意明白。”
周柯承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心结。这周末好好收拾东西,我会安排人过来帮你搬迁。”
“我不会搬。”周迟寸步不让。
楼道里的气氛紧绷到极点。
苏意安静地站在门外,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
她想起放寒假的那天,在路口偶然听见的那场电话争吵,此刻亲眼目睹对峙场面,心口泛起一阵绵长的闷意。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贸然出现,只会让周迟陷入难堪;可若是就此转身离开,任由他独自承受这场争执,她又无法心安。
***
周柯承的眉头紧锁,还打算继续开口劝说,那些自以为是的道理正要再度从口中涌出。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周迟勉强维持的冷静,少年的肩膀微微发颤,语调陡然抬高,压抑的痛苦尽数翻涌上来:“够了。”
短短两个字,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周迟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红,长久的隐忍再也藏不住。
“你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评判一切,你从来不肯静下心听听我想要什么。”
“我妈躺在医院奄奄一息的时候,你忙着应酬、忙着拓展生意;在她离开之后,你迅速开始新的生活,转头就想用一套房子、一堆物质抹平所有隔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钱足够多,所有伤痕都可以视而不见?”
“那些日夜煎熬的思念、没办法释怀的遗憾,在你看来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周柯承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怔,随即脸色沉得更加难看,厉声反驳:“我辛辛苦苦打拼事业,想方设法弥补你,你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对立!”
“弥补?”周迟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真正的弥补从来不是强行把我塞进一处满是别人痕迹的房子,不是强迫我接受你全新的生活。”
楼道里的争执声愈发清晰,一字一句落在苏意耳中。
她僵立在门外,心脏重重往下沉,指尖攥着书包背带,指节泛起青白。她清楚周迟外表松弛温和,心底埋藏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可亲眼看见他情绪失控、袒露内心痛苦的模样,依旧觉得心口酸涩难忍。
苏意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想要躲开,可视线依旧透过门缝落在少年单薄挺拔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周迟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朝着单元门口的方向一扫。
——四目遥遥相撞。
周迟脸上激烈的情绪骤然凝固。
方才所有的愤怒、伤痛与狼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苏意眼前。
一瞬间,巨大的窘迫席卷了他。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紧绷的脊背僵硬几分,原本高昂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周柯承顺着周迟的目光转头,看见了门外站着的苏意,微微蹙眉,神色带着几分探究。
空气陷入短暂又难堪的沉寂。
***
难堪像潮水一样吞没周迟,他不愿再继续这场无休止的对峙,更不想让苏意一直站在门外,旁观自己歇斯底里、狼狈不堪的模样。
周迟不再同周柯承做无谓的争辩,猛地转身冲出楼道,伸手一把攥住苏意的手腕。
仓促之间力道偏重,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茫然,他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身后的父亲,一言不发,拽着苏意朝着小区大门快步前行。
苏意猝不及防被他拉动,肩上的书包跟着左右晃动。
她踉跄着跟上急促的步伐,耳边隐约还能捕捉到楼道里周柯承模糊的喊声,可周迟脚步从未停下来,他一心只想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一路匆匆奔走,直到踏出小区铁艺大门,隔绝了楼栋里压抑的气息,周迟才缓缓停下脚步。
街道上车流往来不息,沿街商铺传来断断续续的喧闹,微风拂过,稍稍吹散了萦绕在两人周身的紧绷感。
苏意呼吸微微急促,被攥住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她轻轻挣了挣,没有立刻挣脱,垂落的视线盯着脚下的地砖,垂下眼帘,心底满是局促与不安,小声开口:“对不起。”
周迟缓缓松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
他努力收拢心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故作松弛地挑了挑眉:“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过来撞见你们争吵的。”苏意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无措,“我们约好一起去‘茶里茶气’,可是我在楼下等了你许久,一直看不到你的身影,猜你或许连日学习太过疲惫,睡过了约定时间。”
“想起你曾经和我提过你居住的楼栋,才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她一字一句解释完毕,周遭陷入安静。
周迟没有答话,目光遥遥望向马路对面连绵的行道树,神色沉沉,任由沉默蔓延开来。
***
苏意小心打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能够清晰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心里忐忑不安,反复斟酌措辞,才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你现在很不开心吗?”
绵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轻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脚边缓缓飘过。
周迟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空旷的路面,方才争执时积蓄的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片刻之后,他嗓音低沉,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应答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长久积压之后的无力。
平日里在大众面前,他总是习惯收敛所有负面情绪,维持温和从容的模样。
可刚刚那场对峙撕开了所有伪装,心底埋藏多年的隐忍再度翻涌,纵使他刻意掩饰,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依旧无处躲藏。
苏意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孤寂的侧脸,心口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她懂得这种被至亲忽视、不被理解的滋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语才能抚平他心里的伤痕。
***
街道上的车流缓缓驶过,风声漫过两人之间安静的空隙。
苏意静静望着周迟低落的神情,心底反复斟酌,停顿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要不今天我们不去‘茶里茶气’了吧?”
周迟闻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似乎还没有从方才压抑的争执里抽离出来。
苏意迎着他的视线,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们不去‘茶里茶气’了。”
“——我带你去玩吧。”
原本计划好的刷题、构思诗歌稿件,此刻在她看来已经不再重要。
她能清晰感受到周迟周身散不开的沉闷,若是强行去到奶茶店坐着,两个人也难以静下心学习。
与其困在习题与文字之间,不如暂时抛开所有烦心事。
周迟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唇角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笑意慢慢消散。他低声问道:“去哪里玩?”
“先不告诉你。”苏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算是临时安排,你跟着我就好。”
她不想给他思考和拒绝的机会,轻轻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