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晋江首发。
“曲折的夕阳负责格挡,让委屈的感官无法释放。”——《像风一样》薛之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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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松弛过后,转眼就到了周一统考开考的日子。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反常,往日课间喧闹的走廊只剩零星考生走动的轻响,各班按文理拆分考场,苏意、苏夏初、沈宁知分在文科教学楼,周迟、宋宴许、段泽禹则去往理科考场。
进校门时几人恰巧遇上,简单互相叮嘱放平心态,便顺着不同楼梯分开。
三天考试过得快得像被风吹走。
笔尖在答题卡上不停游走,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走出考场时抬头望见的晚霞一日比一日浓烈。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堆积半学期的习题、背诵提纲尽数被抛在脑后。
谁也没料到,暑假第二天清晨,班级群里班主任便转发了统考成绩查询链接,消息一出瞬间刷屏。
苏意捏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指尖微颤地点开页面,姓名、各科分数、年级排名一行行映入眼帘。
总分遥遥甩开第二名一截,赫然标注着——高一年级文科总分第一。
心口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一股踏实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屏幕轻轻笑起来,宁寂端着切好的桃子走过来,瞧见她眼底的喜色,不用多问便知结果很好,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几乎同一时刻,周迟坐在书桌前点开链接。
理科榜单首位赫然印着他的名字,数理化三科近乎满分,断层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他盯着榜首那行名字看了两秒,第一时间点开五个人的小群,刚编辑好一句恭喜,就看见苏夏初接连甩出苏意文科第一的成绩单截图,群里瞬间炸开锅。
段泽禹连发好几条震惊表情包,沈宁知、宋宴许也轮番发来祝贺,满屏都是替两人欢喜的字句。
周迟单独私发了苏意一条消息。
【zc:文科第一,很棒,没辜负你这么久的熬夜刷题。】
看完后,苏意指尖敲字回复,还顺带夸了他断层理科榜首的成绩。
【SuiYi:你也不赖,理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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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便到了暑假第一个周末。
盛夏白日酷暑难耐,户外阳光灼人,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清静凉快的“茶里茶气”,提前约好一早就到店里碰面,打算趁着假期空闲,提前梳理高二的预习内容,免得开学后跟不上新课节奏。
中午十二点不到,苏意背着装满教辅、笔记本的帆布包出门了。
烈日晒得路面发烫,周迟已经等在玻璃门边,身上穿简单的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两本厚重的高二预习讲义,看见她走来,脚步主动迎上前半步。
“来得挺准时。”周迟顺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单手挎在自己臂弯,伸手推门让她先进。
风铃叮铃作响,店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室外裹挟热浪的风。
店员姐姐一眼认出他们,笑着主动把靠窗那张宽敞的双人桌空出来。
两人依次坐下,周迟熟门熟路点单,照旧给苏意要了三分糖少冰的茉莉奶绿,自己随便点了一杯清爽柠檬水,又额外加了两盘冰镇小甜品,摆到桌面一角留着休息时吃。
摊开书本,桌面上瞬间铺满文理两套预习资料。
苏意铺开高二历史、政治课本,圈画陌生的知识点;周迟则翻开数学、物理预习讲义,草稿纸平铺一旁,随时演算难懂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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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只有零星几名自习的客人,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屏幕,目光垂落看清来电备注,指尖猛地一僵——来电人是文楠。
周迟察觉到她骤然紧绷的脊背,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苏意仓促朝他比了个出去一下的手势,攥着手机快步走出奶茶店,站在街边树荫下按下接听键,语气克制又疏离,平平淡淡地开口:“请问您有事吗?”
电话那头文楠的声音全然没了往日温和,裹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与急切,语速飞快地砸进苏意耳中:“你奶奶突然晕倒了,我刚接到她邻居打来的电话,已经送进市中心医院急诊了。”
“……”
轰的一声,苏意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方才预习知识点的思绪尽数消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滞涩住,声音都跟着发颤:“晕倒?怎么会突然晕倒?明明我出门奶奶还好好的,身体一直没什么毛病的……”
文楠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焦灼,背景里还夹杂着马路车流呼啸的声响,想来她正驱车赶往医院:“你那邻居说,下楼倒个垃圾,就看到你奶奶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提着菜。”
简简单单一句话,勾勒出的画面狠狠扎进苏意心底。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奶奶想着中午给她炖爱吃的汤,拎着新鲜蔬菜,毫无预兆地直直栽倒在地,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边连个人照应都没有。
“菜……她是去买菜了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出门的时候还跟她说,天太热不用跑菜场,我晚上回来带东西,她怎么偏不听……”
文楠没再多说多余的安抚话语,匆忙报出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位置,又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话音落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苏意捏着手机站在树荫下,指尖冰凉,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转身快步走回奶茶店。
***
推门而入的动静很轻,周迟抬眼看向她,一眼就捕捉到她泛红的眼尾和苍白失色的脸颊,心里隐约猜到定然是出了不小的事。
苏意不敢和他对视,垂着视线攥紧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了,今天预习只能先到此为止了。”
周迟看着她强装镇定、浑身都透着不安的模样,明明心里察觉到事情绝不简单,看她眼下这副慌乱脆弱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分毫,不愿再给她增添额外的负担。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伸手把方才替她挎着的帆布包递到她手中,语气放得温和舒缓:“好,你先去忙自己的事,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苏意接过沉甸甸的书包,指尖微微发颤,仓促地冲他弯了下腰算作道别,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转身便快步冲出奶茶店,融进外头灼热刺眼的日光里。
周迟坐在原位,望着她仓促远去、背影单薄的身影,眉峰轻轻蹙起。
***
苏意站在路边急得手心冒汗,抬手胡乱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地址,关上车门便止不住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奶奶千万不要有事。
一路颠簸,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她而言却像熬了漫长的几个小时。
付完车费,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医院大厅,顺着指引牌直奔急诊手术室门外。
冰凉的白色座椅空着大半,长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刚扶着墙壁站稳,手术室上方代表抢救中的红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推开。
身着淡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单层口罩,眉眼间带着一丝凝重,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苏意身上,开口问道:“病人是你家属?她确诊急性脑梗,你们之前完全不清楚老人有脑血管方面的基础问题吗?”
苏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轻轻摇头,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抖:“我不知道……奶奶平时身体看着一直很好,从来没跟我说过头晕或者手脚发麻的情况。”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楠匆忙赶到,闻言也跟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后怕:“我平日里很少能过来照看,完全不清楚她有这个毛病。医生,脑梗很危险吗?会不会……”
医生见状,走到长廊的休息椅旁,示意两人坐下,缓缓跟她们讲解起病情,条理清晰地结合病症说明风险:“这次幸好你们的那个邻居发现得及时,救护车送到医院刚好卡在发病4.5小时溶栓黄金窗口里,算是捡回一条命。”
医生顿了顿,脸色骤然凝重几分,纠正了方才的判断,语气沉得压人:“刚才影像报告刚完整传过来,我得跟你们说实话,病人堵塞的位置恰好就是脑干,是风险最高的那一类。”
“脑干是人体的生命中枢,管着人的呼吸、心跳、血压这些最基础的生命功能,哪怕只堵了一根细小血管,死亡率都能超过80%,一旦引发呼吸心跳骤停,根本来不及抢救。”
沉默了片刻后,他给出另一条稳妥的方案:“咱们这家是临京市总院的分院,要是想治疗更保险、后续康复方案更完善,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转去临京市总院,那边脑血管专科的设备和专家资源都要好上一大截,应对脑干相关并发症更有经验。”
听后,苏意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心里清楚文楠的近况,文楠现在本就定居在临京,这次会出现在宜宁,不过是临时出差,任务一结束就要返程。
若是转院去临京,最方便照应奶奶的人,只有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可过往长年累月的缺位、敷衍、一次次以工作为借口的推脱全都翻涌上来,刺得她喉咙发紧。
她素来性子要强,很少低头求人,更不愿对文楠放低姿态,可一想到脑干梗死超过八成的死亡率,想到病房里还没脱离危险的奶奶,所有的骄傲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为了奶奶,她必须低下头。
***
苏意缓缓垂下肩膀,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眶还泛着未干的红,抬眼看向文楠时,声音压低,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与卑微,字字都透着放下全部自尊的恳求:“算我求您了。”
“……”
长廊惨白的日光灯管垂在头顶,冷光落在苏意苍白的脸上,那句卑微的恳求轻飘飘撞在文楠耳里。
文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攥了攥,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这看似对两个人不管不问,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残存着一丝没完全磨灭的良知,一想到老人脑干梗死超八成的致死风险,又看着苏意眼下通红脆弱、全然放下傲骨的模样,推脱的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许久,文楠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一般松了口:“转去临京总院这件事,我可以安排。”
苏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眶里积攒的泪水险些直接滚落,心底刚泛起一丝微弱的庆幸,还没等她说句“谢谢”,文楠话锋一转,抛出了唯一的条件,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但是你不能继续待在宜宁这里了。”
“……”
苏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茫然地抬眼望她,嗓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文楠有条不紊地说出早已盘算好的说辞,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她好的幌子:“你跟我回临京。你继父人很好,性子温和,肯定会接纳喜欢你的,家里还有一个比你小几岁的妹妹,你们平日里也能作伴。”
“临京的教育资源远不是这座小城能比的,重点高中师资、教学环境全都高出一截,对你以后高考大有好处。”
“再者你奶奶之后长期在总院疗养,你跟着我住在临京,随时都能去病房照看,不用来回折腾买机票往返,省去不少麻烦。”
苏意的心脏重重往下一坠,瞬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藏着的代价。
跟着文楠回临京,意味着她要离开熟悉的宜宁,离开苏夏初他们几个人。
离开承载了她所有安稳日常的房子,彻底转学去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下意识地想起去年元旦晚会几个人的上台表演,前几天奶茶店里几个人为她庆生,想起统考出分那天群里几人热闹的祝贺……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钝痛,一下下磨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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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苏意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抉择,文楠又补上一句更戳人心底软肋的话,语气平淡,却精准掐住她唯一的牵挂:“况且你奶奶现在这样,往后能不能恢复自理都是未知数,真要是有什么意外,宜宁这里再也没有人能好好照顾你。”
“……”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垮苏意最后的坚持。
她攥紧衣角,指尖掐进掌心,鼻尖酸涩发胀,脑海里一边是朝夕相伴、生死未卜的奶奶,一边是自己留恋不舍的全部青春与羁绊。
转学、离开朋友、去往陌生的新家,每一件事都让她满心抗拒,可只要一想到脑干梗死超高的死亡率,想到只有跟着文楠去临京,才能时时刻刻守在奶奶身边,她所有的抵触与不舍,都只能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漫长的犹豫席卷了她,眼底的水光安静地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沉默良久,苏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妥协的认命,她极轻、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跟你回临京。”
只要能守着奶奶,哪怕要割舍这里所有的一切,她也认了。
***
长廊里压抑的寂静刚漫开片刻,方才拿着手机走到一旁联络总院的医生便折返回来,随手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看向情绪低落的两人,出声打破沉默:“刚和临京总院的主治团队对接完毕,他们那边近期床位紧张,最快也要等到十月才能空出专属监护病房接收脑干梗死重症患者,在此之前,老人家只能先留在咱们分院住院保守观察、稳定病情。”
医生顿了顿,又细致叮嘱了几句住院期间的监护要点,才转身走回病区,只留下这句话沉甸甸砸在苏意心上。
十月。
苏意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眼下才刚迈入盛夏暑假,距离十月不过两三个月,等九月开学,她本该安稳开启完整的高二学年,跟着文科一班的同学上完一整个学期,周末和周迟继续一起刷题,和苏夏初继续谈天说地,走完这场藏着无数细碎心动与安稳日常的高中生活。
可十月就要转院去临京的约定,连同方才答应文楠一同迁走的承诺,直白地宣告了她的高二注定残缺。
她连完整的半个学年都没法走完,就要仓促告别这座装满她十几年来所有记忆的小城,转学去往全然陌生的城市。
鼻尖骤然涌上浓重的酸涩,方才强压回去的泪水又一次在眼眶打转。
她下意地识垂下手,指尖死死绞着书包背带,帆布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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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楠在一旁淡淡扫了她黯然失色的模样,没有半句安慰,只顺势敲定后续安排,语气平静无波:“正好,暑假我先处理完这边出差的工作,九月开学你照常入校,等到十月临京那边床位落实,我们直接办理转院和你的转学手续,一并动身回去。”
苏意没有应声,视线茫然落在长廊尽头惨白的墙面。
那些独属于宜宁的、温热鲜活的时光,留给她的只剩下短短两三个月。
高二还未真正启程,她却已经提前迎来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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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苏意藏在心底,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思来想去,最终只打算告诉苏夏初和沈宁知两个最亲近的人。
她不敢向周迟开口坦白这件事情,一想到要和他分离,心口便堵得喘不过气,只好先约两个女孩,在常去的那家“茶里茶气”碰面。
隔天午后,空调凉丝丝地裹着店内清甜的茶香,玻璃窗映着外面盛夏晃眼的阳光,三人坐在角落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三杯冰奶茶,吸管里不断吸上来冰凉甜腻的液体,却半点压不住苏意喉咙里的涩意。
她捏着冰凉的杯壁,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把奶奶得了脑梗、十月要转去临京总院疗养,自己也得跟着文楠转学离开宜宁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完整。
话音落下时,她眼眶已经红透,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强忍着才没让眼泪砸在杯身上。
苏夏初听完整个人瞬间红了眼眶,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奶茶,当即放下杯子扑过去,紧紧一把抱住苏意,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苏意的肩头,哽咽地一遍遍安抚:“宜宜,你别担心,奶奶一定会没事的……临京的医院那么好,肯定能慢慢养好的。”
沈宁知安静坐在侧边,看着相拥落泪的两人,眼底也笼上一层淡淡的伤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