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花了几百万贝利买来的二手帆船,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个能在海上漂浮的大号木头棺材。
海浪稍微大一点,发黑的船板就发出那种快要散架的凄厉惨叫声。狭窄的船舱里充斥着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刺鼻的机油味。
艾斯盘腿坐在满是划痕的地板上,手里烦躁地摆弄着那个总是指不准的记录指针。而莉莉西亚就像一块甩不掉的冰冷膏药,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间,整个人完全挂在他的后背上睡得昏天黑地。
邦卡蹲在一旁,那只缠着脏旧绷带的手正搭在莉莉西亚苍白的手腕上摸索,时不时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眼神打量着她。
“喂,船长。”
邦卡松开手,在随身携带的破本子上记了几笔,声音沙哑,“你捡回来的这个娇贵船员,身体构造真的很诡异。”
“有话直说,庸医。”艾斯头也不回,肩膀不耐烦地耸了一下,双手往后托了托莉莉西亚快要滑下去的腿。
“她的骨骼和皮肉恢复速度快得像海王类。刚刚在地牢里受的冻伤和擦伤,现在基本已经愈合了。”邦卡用笔头敲了敲本子,发出一连串烦人的笃笃声,“但是,她的身体里根本留不住一点热气,也散不出去热。简直像个漏风的破木桶。外界热了她会烧坏,冷了她就会冻死。”
听到这话,正在角落里擦拭破手枪的丢斯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在磁鼓岛遇到的那个魔女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这小姑娘真的能在这种残酷的大海上活下去吗?离开了温室的花可是会枯萎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而且更有趣的是……”邦卡从医疗包里掏出一瓶幽绿色的药剂晃了晃,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她对我那些猛药的耐受力高得离谱。普通人喝了那瓶毒药早就口吐白沫抽搐了,她居然只是退了烧睡了一觉?这简直是百毒不侵的完美活体标本……”
艾斯摆弄指针的手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个身体依旧冰凉,哪怕死死贴着他这个大火炉,升温的速度也慢得可怜。
“既然你现在是船医,那就想办法把她的破毛病治好。”艾斯转过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劲,语气极其强硬,“既然上了我的船,就没有因为‘怕冷’这种可笑理由死掉的道理。”
“治好?这可不是头疼脑热。”邦卡耸耸肩,目光在艾斯和莉莉西亚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艾斯那时刻散发着高温的脊背上,“难怪她能活到现在。原来是找到了一个永不熄灭的人形火炉啊。”
邦卡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喂,船长。你该不会是那种潜入城堡把娇弱公主偷出来的野蛮守卫吧?因为公主离不开你的体温,所以只能带着她亡命天涯?”
“哈?!!”
艾斯手里的记录指针差点被当场捏碎。他猛地转过身,脸瞬间涨红,甚至因为愤怒冒出了一点白色的蒸汽。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发霉的海参吗?!老子是海贼!是要在大海上扬名的男人!谁会去偷这种麻烦得要死的女人啊!”艾斯气急败坏地反手指着背后那个还在轻微打呼噜的家伙,“你看清楚!这家伙哪里像公主了?除了那身臭脾气,其他地方简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土匪!”
艾斯的咆哮声混合着透过打着补丁的窗户照进来的刺眼晨光,让原本阴冷的船舱温度迅速升高。
一直趴在艾斯背上当尸体的莉莉西亚动了动。
随着室温的升高,她感觉自己正趴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热得快要融化了。
“……唔。”
莉莉西亚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紫色的瞳孔里满是刚睡醒的茫然和严重的起床气。她费力地把脸从艾斯的后背上“撕”下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苍白的小脸上全是被艾斯衬衫压出来的红印子。
“呼……”
她疲惫且嫌弃地松开勒着艾斯脖子的手,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恶人先告状的怨气。
“喂,野蛮猿猴。你这种负一百分的火炉简直要把神烤焦了。而且全是汗。恶心死了。放我下去。Yeah。”
艾斯本来就因为室温升高热得满头大汗,脖子突然一松,他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倒打一耙的女人。
“哈?!老子这是在救你好吗!要不是我一晚上托着你的腿,你早就滑到地板上冻成冰棍了!你还敢嫌弃我出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的脖子勒断啊!”
莉莉西亚毫不客气地一脚蹬在艾斯的后腰上,借力把自己从他背上拔了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刚理了理那件皱巴巴的白色吊带背心,突然动作一顿。
艾斯转过身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在那件明黄色的衬衫后背上,有一小块极其可疑的、湿漉漉的水渍。
空气突然安静。
艾斯顺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
“你这家伙——!!你居然在我背上流口水?!”
“没有。”莉莉西亚瞬间移开视线,推了推歪掉的墨镜,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狡辩,“那是神明怜悯你这只干瘪猿猴而赐予的圣水。这种一百分的荣幸你应该跪着接受。Yeah。”
“谁要这种恶心的荣幸啊!给我擦干净!!”艾斯抓狂地扑过去要捏她的脸。
“略。热死你。Yeah。”
莉莉西亚像条涂了油的泥鳅,瞬间从艾斯的魔爪下钻了出去。她跑到正蹲在角落里的邦卡身后,毫不客气地探出一个脑袋。
“喂,那个叫邦卡的庸医。我什么时候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体温过高的暴躁灵长类动物?这种零分的环境简直是对神明的侮辱。我要吃草莓味的蛋糕。Yeah。”
丢斯在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叹息:“莉莉小姐……这里是大海啊!哪来的蛋糕啊!!”
就在这时,邦卡突然从旁边盛着冰水的烧杯里抽出一根冰凉的玻璃搅拌棒,毫无预兆地贴在了莉莉西亚的侧颈上。
“呀!拿开!这负一万分的冰冷触感是什么鬼东西!Yeah!”莉莉西亚嫌弃地缩起脖子往后躲。
邦卡手里按着一个破旧的秒表,那双死鱼眼里闪烁着医生特有的狂热光芒。
“体表热量流失速度是常人的十倍……血液流速在离开热源后三秒内就开始断崖式减缓。”
他在破本子上疯狂记录着,头也不抬地说道:“室外温度25度。根据我这一晚上对你抽血化验的结果,以及刚才的耐寒测试,你的生存临界点是12度。低于这个温度,你的内脏就会开始冻僵停跳。”
邦卡推了推厚厚的镜片,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锅正在酒精灯上冒着泡的诡异绿色液体。
“我正在用你的血液样本,尝试熬制一种能让你自己锁住体温的药水。但在我成功把这锅见鬼的东西熬出来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个火炉旁边。”
“听见没有,庸医都说你离不开我了。”
艾斯双手抱胸,十分得意地冲莉莉西亚扬了扬下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被戳中软肋的莉莉西亚动作一顿。
她隔着墨镜翻了个白眼,扬起小下巴,极其理直气壮且毫无感恩之心反击道:
“少自作多情。你只是个刚好会发热的粗糙工具人而已。这种零分的使用体验,本神明可是勉为其难才接受的。趁现在不需要你,离我远点。Yeah。”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甩给艾斯一个极其嚣张的后脑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闷热的船舱,去甲板上透风了。
只留下艾斯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啧,不知好歹的麻烦精!”
艾斯揉了揉被压了一晚上、现在还在发酸的肩膀,烦躁地扯着那件沾了口水的黄色衬衫,冲着舱门的方向咆哮,“说得好像老子很想当你的火炉一样!老子也热得要死好吗!”
浓烈的焦糊味顺着甲板的缝隙飘进船舱,恰好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争吵。
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圆桌上摆满了简陋的早餐:几片烤得发黑的面包,卖相凄惨的煎蛋,还有几杯散发着腥味的牛奶。
丢斯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把最后一杯牛奶重重地顿在莉莉西亚面前,那表情就像是在喂养一群难伺候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