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刺骨的湿气,吹得甲板上的崭新缆绳“吱呀”作响。
那锅用邦卡顺手捞上来的海龟炖了一下午的热汤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块煮得发白的甲壳散在铁锅边。艾斯随手把空了的朗姆酒瓶往旁边一搁,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木桶上。那件标志性的黄色衬衫敞开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他是这艘船上唯一一个像个火炉一样、完全不觉得冷的人。
唯一的船舱门紧闭着。那个自称神明的麻烦精已经睡了,即便隔着厚重的木板,甲板上的三个男人也能精准地想象出她像个蚕蛹一样裹着所有被子、霸占着艾斯地铺的嚣张睡相。
邦卡手里拿着那截已经被莉莉西亚扔出去切船、后来又被丢斯苦哈哈地从海里捞回来的半截木质画笔。他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端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打破了男人们的沉默:
“各位,我们得认清现实了。”
邦卡把那半截画笔扔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支劣质木头做的画笔,没有任何剑豪的霸气附着,把一艘武装双桅帆船连龙骨带铁皮整整齐齐切成两半。还有下午那一幕,她跳进水里的姿态……那绝对不是单纯的‘不会游泳’。作为医生,我见过无数溺水挣扎的人,但像她那样入水瞬间全身肌肉死直、像块生铁一样笔直沉下去,简直像整片海都在嫌弃她……这片大海上只有一种解释。”
“恶魔果实能力者。”艾斯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抱在脑后,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桅杆上,“跟我一样是个旱鸭子。”
“可是……这里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啊!”
丢斯猛地坐直身体,眉头紧锁地挥舞着双手。作为陪着艾斯从东海一路走来的最初大副,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们在“六角岛”死里逃生后,赶回废弃码头接莉莉西亚的画面。
“船长,你还记得我们在东海那个废弃码头,你刚拿到烧烧果实,向莉莉小姐炫耀的时候吗?”
“记得啊。”艾斯漫不经心地看着满天繁星,“怎么了?”
“那天你为了展示能力,手里突然冒出一团火。结果呢?莉莉小姐不仅没害怕,反而直接扑上来揪住你的衣领疯狂摇晃!”
丢斯激动得直拍大腿,当时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当时像个疯子一样冲你吼:‘你去了一周!吃了能喷火的果实!我也要喷火!我的果实呢?!你居然自己偷偷吞了那种高级贡品,连果核都没给我留?!这种负十万分的自私猿猴!’”
丢斯摊开手,一脸的不可思议:
“恶魔果实有唯一性的铁律,一个人绝对不能吃两颗果实,否则身体会承受不住诅咒当场爆炸。这是大海上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吧?如果她已经是能力者了,她怎么可能还要去抢你的果实吃?除非她不想活了!”
听到这里,邦卡发出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他放下咖啡杯,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的眼神扫过丢斯。
“大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根本性错误。你居然试图用人类的‘常识’,去衡量那个脑子有洞的女人的逻辑?”
邦卡冷酷地补刀:“你觉得……一个连怎么拧开水壶盖都不知道、认为太阳太刺眼可以被关掉、坚信自己是神明的家伙……她的脑子里,会存在‘普通人类不能吃两个恶魔果实’这种概念吗?”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
“如果今天那个草莓蛋糕很好吃,你告诉她‘吃两个会爆炸而死’。”邦卡面无表情地模仿着莉莉西亚不可一世的语气,“她只会翻个白眼回答你:‘那是凡人那可悲的□□规则。我是神。少废话,再给我拿三个来。Yeah。’”
艾斯:“……”
丢斯:“……”
“所以,不管她以前到底吃过什么离谱的东西,她自己大概率根本不知道那是恶魔果实。她可能以为那只是一颗形状奇怪、特别难吃的劣质糖果。”
邦卡转头看向靠在桅杆上的艾斯,“说起来,船长,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有能力的?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吧?”
“我啊?”
艾斯挠了挠黑色的卷发,咧嘴笑了起来,“我当时在荒岛上饿得快啃沙子了,捡到个长着唐草花纹的怪果子就咬了一口。那味道简直像是在嚼放了一百年的腐烂臭袜子!吃完之后只觉得肚子里像吞了块烧红的木炭,热得要命。”
艾斯坐直身体,摸着下巴,回想着白天莉莉西亚发飙时的样子。
“哈?那不就是跟我一样嘛。生气的时候就会乱炸。”
“不管是什么能力,总之是个危险的移动火药桶就对了。”丢斯绝望地捂住脸,感觉胃又开始痛了。这股伴随着焦虑的胃痛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直到冷冽的海风渐渐平息。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粗糙舷窗,斜斜地照进只有几张破木桌的临时餐厅。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散发的苦涩焦味。
“嘘——把头低下,船长。”
邦卡推了推眼镜,按着艾斯的脑袋,把他往下压了压。
此刻,黑桃海贼团的三名男性成员正躲在一排堆叠的朗姆酒桶后面,只露出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餐厅中央。
那里坐着莉莉西亚。
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软垫椅子上,穿着那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和黑色皮短裙,脚上的方头短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她看起来还没睡醒,银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像个刚出窝的鸟巢。
“状态:重度起床气中。”邦卡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冷静地低声说道,“接下来观察‘空间抓取’的隐蔽性。”
莉莉西亚打了个哈欠,眼神迷离地盯着离她大约三米远的木质柜台。那里放着一杯刚冲好、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那种负一万分的距离,简直碍眼。)
她嘟囔了一声,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她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那个杯子,纤细的手指像招财猫一样抓了两下。
咻。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那一瞬间,那个马克杯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凭空剪切掉了一块,原本还在柜台上,下一眼就突兀地出现在了莉莉西亚的手里。咖啡液面甚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晃出来。
“呼——”莉莉西亚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口,“果然,万物皆臣服于神的意志。这一百分的顺从。Yeah。”
酒桶后面。
艾斯猛地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牛肉干都忘了嚼。
“喂,邦卡。”艾斯压低声音,一脸呆滞,“她刚才是不是……用那种快到看不见的速度冲过去把杯子拿回来,然后又坐回去了?”
邦卡面无表情地看着艾斯:“船长,如果她真的跑了那么快,你现在感受到的是掀翻屋顶的狂风,而不是她在那里优雅地喝咖啡。那杯子是直接跨越了空间。”
丢斯抱着头,一脸世界观崩塌:“那杯子是瞬移了吗?!绝对是瞬移了吧!”
“接下来测试防御机制。”
邦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在此之前吃剩的带壳花生,递给艾斯,“船长,用你平时打蚊子的力道,弹她的额头。”
“哈?为什么要我做这种找死的事?”艾斯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很诚实,脸上露出了坏小子特有的恶作剧笑容,“要是她哭了可别怪我啊。”
艾斯眯起一只眼,瞄准莉莉西亚光洁的脑门。指尖发力。
崩!
花生米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像颗子弹。
然而,就在花生米即将触碰到莉莉西亚额头的前一秒——
它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诡异曲面。没有任何碰撞声。那颗花生米在空中画出了一个“S”形的急转弯,贴着莉莉西亚的耳朵滑了过去,“啪”地一声打在后面的墙板上,嵌进了木头里。
莉莉西亚正在喝咖啡的动作停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迟钝地眨了眨眼,仿佛根本不知道刚才差点被爆头。
“什么脏东西在飞?这种零分的触感。Yeah。”
“那是……什么?”丢斯惊恐地看着墙上的花生,“它自己拐弯了?!”
“是折射。”邦卡镜片上闪过一道光,“她下意识地屏蔽了‘有害物体’与自身的接触距离。虽然她自己可能只觉得是神明的运气好。”
“换我来个大的!我要测试她的极限反应!”
艾斯彻底玩心大起,他从旁边抓起一个巨大的羽绒枕头,脸上带着恶作剧的坏笑猛地从酒桶背后跳出来。他用尽全力,把枕头朝着莉莉西亚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呼——!
枕头带着狂风飞了过去。
背对着他的莉莉西亚感觉到后脑勺的风声,眉头一皱。
(这满是汗臭的脏东西,不许靠近神之躯。)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本能地在心里产生了一个“拒绝”的念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个高速飞行的枕头,在距离莉莉西亚后脑勺还有十厘米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不,不是慢下来,它还在飞,但无论它怎么向前,那最后的十厘米就像是隔着一片无尽的大海,永远无法到达。
莉莉西亚回过头,看着那个悬停在半空还在徒劳“飞行”的枕头,眼中满是鄙夷。
“这零分的魔术真是丢人现眼。野蛮猿猴,滚。Yeah。”
她伸出手,轻轻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弹开”的动作。
轰!!!
原本静止的枕头突然以十倍以上的恐怖速度反弹回去,带着炮弹般的风压,直接砸在了艾斯的脸上。
“噗哇!!!!”
艾斯整个人连同枕头一起被轰飞,撞穿了临时餐厅的木门,死死嵌在了走廊的墙板上。